崇宁三年的雨,下得绵密而阴冷。
乔家老宅的后院祠堂偏殿内,烛火摇曳,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,令人窒息。
明日便是清明大祭。
按照祖制,祭祖前夜需由正妻主持“净手更衣”之仪,以表对祖先的敬畏。这本是寻常礼节,但今日,这仪式却成了刀尖上的舞蹈。
乔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,一身素白襦裙,发髻上仅插一支银簪。她的面容平静如水,唯有垂在袖中的双手,指尖微微泛白。
在她对面,阮氏身着灰色布衣,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眉眼低垂,看似虔诚,实则目光如蛇信般在乔婉身上游走。
“正妻姐姐,时辰到了。”阮氏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,“请姐姐过目,这‘圣水’可是妾身亲自从后山灵泉取来的,最是洁净。”
说着,两名小厮抬着一个白玉盆上前。
盆中盛着半盆清水,清澈见底,映着烛光,泛起粼粼波光。
乔婉的目光落在盆中,并未立刻伸手。
她的视线越过水面,落在了旁边案几上那本厚重的《乔氏族谱》上。
族谱用特制的黄绫包裹,封口处贴着一枚朱砂封条。
那抹朱砂红,刺眼得令人心惊。
就在昨夜,她在那朱砂之下,看到了“柳如烟”三个字。
那是她生母的姓名,也是长子乔安身世的证明。
阮氏费尽心机想要抹去的那半个字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,仿佛在等待审判。
“姐姐?”阮氏见乔婉不动,眉头微蹙,手中的佛珠转得快了些,“若是不净手,恐冲撞了先祖,明日的大祭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乔婉终于开口,声音轻缓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只是这水,似乎有些太静了。”
阮氏心中一紧:“姐姐何意?”
乔婉抬起眼眸,直视阮氏:“我听闻,灵泉水冽,入水时应有涟漪荡漾,方显其动人心魄之力。而这水,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”
阮氏脸色微变,随即苦笑:“姐姐说笑了,灵泉虽冽,但若盛于玉盆,自然平稳。姐姐莫要多心。”
乔婉不置可否,缓缓起身。
她走到案几前,指尖轻轻抚过族谱粗糙的封面。
纸张冰冷,带着岁月的尘埃味。
她的指尖在那朱砂封条处停留了片刻。
那里,比周围略厚一分。
昨夜她用明矾醋液试探,发现朱砂层下另有乾坤。如今,她需要再次确认,那层伪装是否牢固。
“我要亲自试水。”乔婉淡淡道。
阮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掩饰过去:“姐姐放心,这水干净得很,连一粒灰尘都没有。”
乔婉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。
瓶中装的,并非什么毒药,而是极细的明矾粉末。
这是她昨夜从那个落魄书生处求来的偏方原料。
明矾遇水,若水质中有杂质或特殊成分,便会发生细微的反应,产生浑浊或沉淀。
更重要的是,若有人在水中也动了手脚,比如加入了某种掩盖气味的香料,明矾便能将其析出。
乔婉拧开瓶盖,手指轻轻一抖。
一点白色的粉末,悄然落入水中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铜漏滴水的声音,哒,哒,哒。
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上。
阮氏死死盯着那盆水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她没想到,乔婉竟然带了东西过来!
难道她昨晚的行动,已经被察觉了?
不可能!
那晚她明明做得天衣无缝,阿福也处理得很干净。
除非……
阮氏的脑海中闪过阿福那张惊恐的脸。
那个小厮,真的守口如瓶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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