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贺氏宗祠厚重的青瓦上，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。
那声音不像雨，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头顶敲击，一下又一下，敲得人头皮发麻。
贺婉跪在祠堂偏殿的蒲团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绯色诰命服，被冷汗浸透，紧紧贴在背上，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，像是一条冰冷的蛇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味道，混合着陈年积灰的气息，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——那是朱砂粉受潮后散发出的腥气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将染血的族谱残页按进了神像前的血盆。
那一抹刺眼的朱红，此刻仿佛还在视网膜上灼烧。
“夫人。”
周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她缩在角落的阴影里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刚才为了逼问出枯井的位置，贺婉故意在众亲面前失态，磕头至额头渗血，装作被祖宗震怒吓破了胆。
这一招险棋，让她从那个咄咄逼人的正妻，变成了一个畏罪如虎的懦妇。
但也正是这份“懦弱”，换来了周嬷嬷的一丝愧疚与同情。
“嬷嬷，”贺婉抬起眼，眸中是一片死寂的平静，“裴衍既然低头认了罪，这族谱上的名字，便再也洗不白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周嬷嬷颤抖的手上。
“可光有名字不够。若是那女子真是病逝，裴衍不过是纳妾失仪，罚俸三月便是顶天了。”
“我要他身败名裂，要裴景永远抬不起头。”
周嬷嬷咬了咬牙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夫人……老奴知罪。但后山的那口枯井，荒废多年，杂草丛生。老爷派了人手盯着，若是我现在指路……”
“他在听？”贺婉轻声问。
周嬷嬷点头，眼中满是惊恐：“就在那边的回廊尽头，有两个家丁，一直往这边看。”
贺婉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抚过膝头那本尚未合上的《贺氏族谱》。
书页粗糙，带着墨迹未干时的黏腻感。
她的目光停留在第三页，嫡长子裴景生母那一栏。
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端庄的名字，如今却被一道歪斜、粗暴的朱砂划痕覆盖。
那道划痕，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，横亘在裴家的荣耀之上。
第一章发现它时，它只是疑惑；第二章被掩盖，它成了秘密；第三章确认，它成了证据；第四章被利用，它成了筹码；第五章被质疑，它成了挑衅。
到了第六章，它被永久定格为罪证。
而现在，这道朱砂划痕，还需要最后一块拼图。
一块能证明，那女子并非病逝，而是死于非命的拼图。
“嬷嬷，”贺婉忽然笑了，笑容温婉却冰冷，“你说，若是让那些看着我们祭祖的亲眷们，知道咱们裴家的‘贤良淑德’背后，是一具枯骨，他们会怎么想？”
周嬷嬷浑身一僵，不敢接话。
贺婉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摆。
她没有看那两个监视的家丁，而是径直走向偏殿通往后山的侧门。
那里有一扇半掩的窗，透过缝隙，能看到后山黑压压的树影。
“夫人，您要去哪？”周嬷嬷惊呼。
“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贺婉低声说道，“裴衍以为低头就能翻篇，但他忘了，有些东西，一旦沾了血，就再也擦不掉。”
她推开侧门，一股潮湿阴冷的风扑面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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