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。
书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曳,将姜守正的影子拉得极长,扭曲地贴在斑驳的粉墙上。
他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
面前摊开的,不是别的,正是那本决定姜家生死存亡的《户帖》副本。
朱砂的红,刺眼得像血。
那圈出的罪名——“私通盐商,亏空国库”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咳出来的血沫。
姜守正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怕这双手握不住那枚假印,怕这滴墨迹干涸得太快,怕关仝的脚步声穿透雨幕,逼近这间死屋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那是福伯留下的痕迹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老仆福伯用身体撞开了后门,引开了第一批搜查的锦衣卫。
那一撞,撞断了福伯的肋骨,也撞碎了姜家最后的防线。
姜守正不敢想福伯现在的下场。
他只能想一件事:子时前,必须盖上这枚印。
只要盖上这枚盖着“户部关防”的假印,这份原本指向抄家的罪证,就会变成一份“已核销、无异议”的结案文书。
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也是唯一的死路。
欺君之罪,一旦败露,便是凌迟。
但若不盖,此刻便是满门抄斩。
姜守正伸出左手,按住那份伪造的《赦免申请书》。
纸张受潮后变得绵软,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在触摸一块腐烂的肉。
他的右手,紧紧攥着那枚铜制假印。
这枚印,是他花了三天三夜,磨掉了真印上的防伪纹路,仿造了户部尚书的那一枚。
第一章,它刚被磨好,铜屑满地。
第二章,它沾了印泥,红得发黑。
第三章,它在第一份假文书上试盖,歪斜了一寸。
第四章,它在核心罪证上错位,险些暴露。
第五章,它被血浸染……不,那是福伯的血溅到了案头,还没碰到印。
现在,是第六章的前奏。
它即将盖在那份决定生死的文书上。
姜守正举起手。
手臂僵硬如铁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桌案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前的话。
“守正,官印如刀。”
如今,这把刀,要砍向自己的脖子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假印落下。
姜守正屏住呼吸。
他没有立刻抬起手。
而是用力按压了三下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每一压,都是对良知的践踏。
每一压,都是对皇权的挑衅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印泥均匀地分布在纸面上。
鲜红的“户部关防”四字,赫然在目。
字迹清晰,边缘锐利。
没有错位,没有模糊。
完美。
姜守正的心脏猛地收缩,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成功了?
真的成功了?
他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那枚印章,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就在这时。
“砰!”
书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木屑飞溅。
风雨倒灌而入,吹灭了桌上的最后一盏风灯。
黑暗瞬间降临。
只有窗外闪电划过的瞬间,照亮了一张狰狞的脸。
关仝。
他穿着飞鱼服,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帽檐滴落。
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制钥匙,眼神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货物。
“姜大人,好雅兴。”
关仝的声音粗粝,带着刀口舔血的戾气。
他一步步走进书房,皮靴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姜守正僵在原地。
手中的假印还捏着,指节泛白。
关仝走到桌前,目光扫过那枚鲜红的印章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这就是你准备的‘清白’?”
他伸手,拿起那份文书。
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朱砂批注。
“可惜,来晚了。”
<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