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雨势未减,反而更急。
雨水顺着户部档案库的瓦当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姜守正贴在库房外壁的阴影里。
他的呼吸压得极低,像是一缕随时会断掉的游丝。
手中紧紧攥着那枚“户部关防”假印。
石质冰凉,硌得掌心生疼。
这是他在第一章磨好的石头。
第二章沾上的印泥早已干涸,呈现出一种暗红如血的色泽。
第三章试盖时留下的墨痕已被他擦去。
此刻,这枚印章成了他唯一的赌注。
也是姜家上下七口人的命。
档案库的大门紧闭。
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那是守夜灯笼的火苗。
姜守正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铁丝。
这是老仆福伯给他的。
福伯说,这玩意儿比任何钥匙都管用。
只要手稳,心不乱。
铁丝探入锁孔。
轻轻拨动。
咔哒。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在暴雨声中几乎听不见。
但姜守正的背脊却瞬间绷直。
他屏住呼吸,等待了足足十息。
门外没有脚步声。
只有雨声。
他推开门。
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。
这里存放着大明近三十年的户部账册。
每一页纸,都写着金银。
也写着人命。
姜守正点燃了一盏风灯。
光线昏黄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他按照记忆中的位置,走向最深处的那排架子。
那里放着《成化五年江南私盐案》的底档。
也就是关仝要抄家的真正原因。
或者说,是他父亲当年留下的罪证。
姜守正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。
灰尘落在指尖,发黑。
终于,他停下了。
第三层,左数第七格。
一本厚重的蓝皮册子。
封面上写着:【密】。
姜守正的心脏剧烈跳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碎肋骨。
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册子。
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。
第二页。
空白。
直到翻到中间。
一张泛黄的信笺夹在其中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还有数字。
那是私盐交易的清单。
以及……一封手写信。
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。
收信人:姜守正之父。
寄信人:一个模糊的代号。
姜守正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封信。
他知道,只要这张纸还在,姜家就洗不清贪腐的罪名。
必须替换。
用那份伪造的、干干净净的副本。
他从袖中滑出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。
纸上盖着那枚“户部关防”。
朱砂鲜红,刺眼。
这是第四章的关键。
假印将在真卷上错位。
不是盖在签名处,而是盖在无关紧要的边角。
以此制造一种“已审核无误”的假象。
而真正的罪证,将被抽走,换成空白页。
姜守正深吸一口气。
伸手去抽那本蓝皮册子。
就在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。
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。
姜守正浑身一僵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回头就是死。
“福伯?”
他低声问道。
声音极轻,带着试探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雨声。
姜守正咬了咬牙。
继续动作。
他用左手按住原档的边缘。
右手捏住伪造的空白页。
准备将两者互换。
这是一项精细活。
需要极高的技巧。
就像绣花一样。
一旦弄错,或者留下痕迹,前功尽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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