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滚过屋顶,震落了梁上的一缕灰尘。
那灰白细碎,轻飘飘地落在任婉清刚展开的田契上。
像是一层擦不掉的旧垢。
祠堂内闷热潮湿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烛与暴雨前特有的土腥气。
神龛上的积灰在烛光下泛着微光,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
戴安仁跪在蒲团上,背脊佝偻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。
帕子已经被汗水浸透,湿漉漉地贴在他的掌心。
他不敢抬头看神龛,更不敢直视站在供桌前的任婉清。
那双躲闪的眼睛,只敢盯着地面青砖上那一滩未干的水渍。
任婉清垂眸,看着手中那方被撕开的田契。
纸页粗糙,边缘锋利。
这是她最珍视的三张陪嫁田契之一。
也是引蛇出洞的饵。
“大娘子……”
戴安仁的声音颤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这……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子,为了防潮……”
他在撒谎。
他在试图用荒谬的理由来搪塞。
任婉清没有说话。
只是轻轻抬起另一只手。
那只手里,捏着一个带盖的紫檀木印泥盒。
盒子不大,却沉甸甸的。
此刻,盖子已经敞开。
里面的朱砂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但那光泽不对。
正常的朱砂,应该是鲜红润泽,如同鲜血般鲜活。
而这盒里的朱砂,虽然颜色尚存,却显得有些干涸。
甚至在边缘处,隐隐透出一股发黑的迹象。
那是劣质朱砂特有的色泽。
易褪色,易变质。
三年前,有人用它换掉了原本的正品。
目的只有一个:让那些伪造的契约,在几年后自动失效或变得模糊不清,从而掩盖贪墨的事实。
任婉清伸出手指,轻轻蘸了一点印泥。
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。
不仅仅是干燥。
还有一种微弱的粘性。
以及,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。
这股苦味,钻进鼻腔,直冲天灵盖。
任婉清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味道,她不陌生。
这是曼陀罗花的汁液混合了朱砂后的气味。
曼陀罗花性寒,有毒,常用于迷魂或止痛。
为什么会出现在印泥里?
是为了让印泥更快地干燥?
还是为了……掩盖其他东西的气味?
戴安仁看着她沉默的样子,心中的恐惧愈发浓重。
他以为只要换掉印泥就能永远掩盖当年的贪墨。
今天特意来祠堂‘祭拜’,不过是想确认账目无虞,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察觉异样。
可他没想到,任婉清不仅察觉了,还直接撕开了伪装。
“大娘子……”
戴安仁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。
“这……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子,为了防潮……”
他在撒谎。
他在试图用荒谬的理由来搪塞。
任婉清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怜悯。
可惜,这怜悯转瞬即逝。
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。
“防潮?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“那为何,这印泥里会有曼陀罗的苦味?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,炸响在戴安仁耳边。
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没想到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任婉清竟然知道曼陀罗的味道。
难道……
难道当年指使他调换印泥的人,已经暴露了?
还是说,任婉清早就查到了这一步?
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,滴落在青砖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任婉清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。
她举起手指,上面沾染的那一点朱砂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戴管家。”
她轻声唤道。
“你说,这盒子里除了朱砂,为什么还混有苦涩的药味?”
这个问题,没有答案。
或者说,答案就在戴安仁那张惊恐万状的脸庞上。
但没有人敢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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