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连绵了三日的暴雨，终于在天色微亮时歇了势。窗外的积水倒映着聂府灰败的瓦檐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未散尽的合欢香。那香气甜腻得令人作呕，像是腐烂的花瓣裹着毒蜜，死死缠在尹青瓷的鼻尖。
她跪在正厅冰冷的青砖上。
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只有掌心的朱砂印隐隐作痛。那枚“禁”字像是长进了肉里，随着脉搏跳动，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细密的刺痛。这是聂远舟留下的印记，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——或者说，枷锁。
翠儿站在侧首，手里捧着一套精致的茶具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比甲，衬得那张脸愈发尖刻。她斜着眼，看着尹青瓷低垂的头颅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“姑娘，该请安了。”翠儿的声音不大，却像针一样扎人，“少爷说了，晨省不可迟误。若是误了时辰，夫人那边不好交代。”
尹青瓷没有抬头。
她缓缓直起腰，动作僵硬而缓慢。大红喜服还未换下，繁复的刺绣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，像是一层厚重的壳，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。她伸出双手，接过翠儿递来的茶盏。
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，那一瞬的暖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些。
这是侯府陪嫁的茶具，釉色温润，底款清晰。但在聂府，这不仅是器物，更是试探的利器。
她端着茶盏，一步步走向主位。
聂远舟坐在太师椅上，一身玄色常服，与昨日的大红喜服判若两人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支狼毫笔，笔杆在他指间旋转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尹青瓷脸上，而是落在了她的右手上。
那里，掌心的朱砂印红得刺眼。
尹青瓷走到桌前，停下脚步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屈膝，行了一个标准的妾室礼。动作规范，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。
茶汤清澈，热气袅袅升起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手抖什么？”聂远舟忽然开口。
声音冷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尹青瓷心头一紧。她垂下眼帘，声音沙哑：“奴婢惶恐，不敢。”
“惶恐？”聂远舟轻笑一声，放下手中的笔，“本官看你，是在怕我，还是在怕侯府的人？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刀，直接剖开了这层虚伪的平静。
翠儿在一旁嗤笑了一声：“姑娘莫不是昨夜受了惊，到现在还没缓过来？若是身子不适，不如回房歇着，何必在这里硬撑，污了少爷的眼。”
尹青瓷依旧沉默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关心，是站队。聂远舟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工具，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。任何多余的解释，都会被视为狡辩。
她抬起左手，端起另一只备用的空盏，示意自己可以重新奉茶。
聂远舟盯着她看了片刻。
那双眼睛深邃如潭，看不出任何波澜。突然，他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点在茶盏边缘。
“既然手抖，那就别端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手腕猛地一翻。
那只装满热茶的白瓷盏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重重地摔在尹青瓷脚前的地面上。
“啪！”
碎片四溅。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，溅在她的裙摆上，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。
尹青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疼，而是因为恐惧。
这一摔，不仅仅是失手。这是在测试她的底线，也是在测试她的反应。如果她表现出愤怒，或者试图辩解，那就是心术不正；如果她哭泣求饶，那就是软弱可欺。
唯有顺从，才是生存的唯一路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