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答，声音像钝刀割在耳膜上。
窗外的雨还没停，连绵三日，把京城浇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黑布，沉甸甸地压下来。聂府的新房里没有点灯，只有红烛烧得极慢，烛泪堆积成山，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。那是王夫人特意让人点的“合欢引”，说是为了冲喜，实则是为了蚀骨。
尹青瓷跪在床榻前的蒲团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她身上那件粗布喜服并不合身，袖口磨破了边，露出里面苍白的腕骨。她的头低垂着，视线落在前方三寸的地砖缝隙上。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，像极了当年侯府后花园里，父亲被拖走时踩碎的青砖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声音从头顶落下，冷硬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尹青瓷没有动。她知道，此刻任何多余的挣扎都是死罪。王夫人既然把她塞进这艘船，就是要让她成为聂远舟仕途上的污点，也是侯府手中最后的一张烂牌。若她不配合，今晚就会被当作不祥之物直接沉塘。
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伸了过来，捏住了她的下巴。力道极大，指腹粗糙，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，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的颧骨。
尹青瓷被迫仰起头。
烛光摇曳，映出一张清俊却阴鸷的脸。聂远舟身穿大红喜服，衣襟上的金线刺绣在昏暗中闪着寒光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新婚的喜悦，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和警惕。他在看她，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器物。
“侯府的人教你的规矩，就是让你像个死人一样跪着？”聂远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拇指摩挲过她的唇瓣，那里干裂出血丝，“说话。”
尹青瓷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药物的棉花，火辣辣地疼。合欢散的药力开始发作，四肢百骸泛起一阵诡异的燥热，但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她微微张开嘴，想发出一点声音，却发现声带僵硬得无法振动。
不是不能，是不敢。
掌心的刺痛突然加剧。
聂远舟松开了她的下巴，转而抓住了她的手腕。那只手冰凉，与掌心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。他从袖中掏出一枚印章——朱砂印。
印泥是鲜红的，粘稠如血，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
“这是侯府给你的‘见面礼’，也是给你的枷锁。”聂远舟的声音很低，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，“王夫人说，你这张嘴太脏，需要封一封信。只要盖上这个，你就再也不能替侯府传信，只能做我的影子。”
尹青瓷看着那枚印章缓缓靠近。
她的指尖在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药物带来的痉挛。她必须在这股热浪吞噬理智之前，保持绝对的清醒。她想起了贴身衣物夹层里的那份证据，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。如果她失控，如果她发出一声呻吟，这份证据就会随着她的死亡永远埋葬。
她不能出声。
聂远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。他眯起眼睛，目光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即冷笑一声：“装哑巴？还是药效上来了，连话都说不利索？”
他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，手腕猛地用力，将尹青瓷的手按在了一张铺开的宣纸上。
“啪。”
一声闷响。
滚烫的朱砂狠狠印在了她白皙的掌心。剧痛瞬间穿透神经，那股灼烧感顺着手臂直冲心脏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，混合着墨汁干涸的味道，刺鼻而绝望。
尹青瓷咬紧了牙关，直到尝到了血腥味，才勉强忍住没有叫出声来。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但另一只手被聂远舟牢牢按住，动弹不得。
聂远舟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和紧咬的牙关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。他松开手，拿起那张宣纸。
纸上，一个鲜红的“禁”字赫然显现。字迹狰狞，像是一道诅咒，也像是一道封印。
“这就是你的新名字。”聂远舟将宣纸随手扔在一旁的案几上，转身走向窗边，“从今往后，你叫‘禁儿’。侯府的尹青瓷已经死了，活着的，只是聂远舟的一个物件。”
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，淅淅沥沥，仿佛永远不会停歇。
翠儿站在门口，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汤，眼神尖刻地在尹青瓷身上扫过。她看着自家主子将那枚沾血的朱砂印在尹青瓷掌心按下时的狠戾，心中涌起一股嫉妒的快意。这个庶女，即便成了通房，也终究是个下贱东西，凭什么要抢主子的风头？
“少爷，该喝汤了。”翠儿上前一步，语气谄媚又带着一丝试探，“夫人吩咐，这汤里加了安神的药材，能让姑娘……好生休息。”
聂远舟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挥了挥手：“放下吧。”
翠儿将汤碗放在案几上，目光在那枚朱砂印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低下头，退到了阴影里。
尹青瓷缓缓收回手，掌心的红肿已经开始发紫，那个“禁”字深深地嵌入了皮肉之中，仿佛在提醒她：尊严已碎，唯有生存。
她抬起眼，看向聂远舟的背影。
男人正对着窗户，窗外是一片漆黑的雨夜。他的背影挺拔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孤独和戒备。尹青瓷知道，他害怕的不是侯府的报复，而是自己体内潜藏的秘密。他娶她，不是为了纳妾，是为了引出侯府的罪证。而她，就是那个诱饵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尹青瓷终于发出了声音，沙哑，破碎，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石面。
聂远舟身形一顿。
他没有转身，只是侧过脸，余光瞥向尹青瓷的手掌。
“因为你想活。”他说，“而我想赢。”
尹青瓷垂下眼帘，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。她伸出右手，缓缓摊开手掌，让那个鲜红的“禁”字完全暴露在烛光下。
这是一个信号。
她在告诉聂远舟：我接受了规则，我成为了你的棋子。
聂远舟的目光在那枚朱砂印上停留了很久。久到尹青瓷以为他要伸手触碰，久到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。最终，他只是冷哼一声，转过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记住你的身份。”他说，“在这个院子里，你的嘴是用来闭上的，你的手是用来做事的。至于你的心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变得幽深莫测。
“你的心，不属于你。”
说完，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。
尹青瓷跪在黑暗中，掌心的疼痛愈发清晰。她听着聂远舟走向内室的脚步声，听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，听着他躺下的轻微叹息。
一切归于平静。
但她知道，这场博弈，才刚刚开始。
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，尹青瓷做了一个动作。她将那只印有朱砂的手，悄悄藏进了袖中，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那里藏着另一枚小小的、冰冷的印章碎片。
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而在外间的案几上，那枚用来盖印的朱砂石，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红光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