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雷声终于砸了下来。
第一道闪电劈开夜幕,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听雪阁内室。
唐婉站在铜镜前,指尖还残留着那抹黏腻的温热。
她看着镜中自己额间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,以及脸颊上那两道刺目的红痕。
那不是血。
是泪。
红色的泪。
像两行朱砂,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,在锁骨处汇聚成滴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沉香味道,那是邓贵妃惯用的熏香,此刻却闻起来像是一种腐烂的甜腥。
小翠跪在一旁,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帕子,浑身发抖。
“主子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几乎破碎,“这……这是膏药里的朱砂余毒,混着您刚才吞下的安神汤里的寒毒,气血冲撞,排异而出。”
唐婉没有回头。
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镜中的那双眼睛。
瞳孔深处,映着摇曳的烛火,也映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冷静。
“排异?”
唐婉轻声重复这两个字,语调轻柔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“若太医署查出来,这便是慢性中毒的铁证。”
小翠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:“那……那快擦掉!用温水洗掉!”
说着,她就要起身去端盆水。
“站住。”
唐婉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小翠僵在原地,手指紧紧抓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唐婉缓缓抬起手,指尖蘸取脸颊上那一抹未干的红色泪水。
触感冰凉,却又带着一股诡异的灼热。
她没有擦拭,反而将指尖凑到鼻尖轻嗅。
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合着朱砂的矿物气息,钻进鼻腔。
这是邓贵妃精心调制的‘朱砂引’。
第一章里,它被装在玉盒中,作为恩赐送来。
第二章里,它贴在肌肤上,化作温热的枷锁。
第三章里,它成为显眼之痕,引来后宫非议。
第四章里,它是议论之源,被传为妖异之兆。
第五章里,它是罪证之媒,被赵公公呈给皇帝,试图坐实她的失德。
第六章里,她忍痛揭下,以为洗去了垢秽,便算脱身。
可现在,它在她的脸上,以另一种形态重生。
不再是膏药,而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“证据”。
如果洗掉,就是心虚,就是掩饰,就是承认自己体内有毒。
如果不洗,这就是天降异象,是神迹,也是诅咒。
唐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眼神低垂,余光却锐利如刀。
“小翠,”她轻声问道,“你说,若是让皇上看见这双红泪,他会信我是中毒,还是信我是受宠?”
小翠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知道主子在说什么。
这是在赌命。
赌皇帝的多疑,赌他对“祥瑞”与“灾异”之间模糊界限的掌控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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