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五年的梅雨,黏腻得如同化不开的陈年血垢。
谢氏宗祠内,檀香混着潮湿的霉味,沉沉压在每个人的鼻尖上。
江婉一身素白孝服,并未穿那象征正妻尊荣的大红吉服,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凌云髻,插着一支磨损严重的银簪。她跪在长条跪垫上,膝盖早已麻木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寒铁剑。
在她面前三步之外,谢廷玉手持狼毫笔,笔尖悬停在族谱“嫡长子生母”那一栏上方。
一滴鲜红的朱砂,顺着笔锋缓缓凝聚,颤巍巍地欲滴未滴。
那红色刺眼极了,像是刚刚从人心头剜下来的一块肉。
祠堂两侧,谢家旁系子弟与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分列两旁。他们眼神闪烁,有的低头看鞋面,有的盯着梁上的蛛网,唯独不敢看那支笔,也不敢看江婉的脸。
老太爷坐在珠帘之后,咳嗽声断断续续,像破旧风箱拉扯出的哀鸣。
“二房掌事,”江婉开口了,声音轻柔,却清晰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,“这朱砂,可是用‘血竭’配制的?”
谢廷玉的手猛地一抖。
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他强作镇定,嘴角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意:“夫人说笑了。此乃祖传秘方,专为修缮族谱所用,寓意血脉红火。”
“是吗?”江婉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谢廷玉袖口处。
那里有一道极淡的、洗不掉的暗红色渍迹。
那是昨夜她在药圃挖出的石碑上拓印下来的痕迹——“永昌三年,江父赠谢氏血竭苗一株”。
如果谢廷玉用的真是普通朱砂,为何袖口会有这种特定年份特有的、混合了盐引火气的腥甜味?
“阿蛮。”江婉唤了一声。
贴身侍女阿蛮立刻上前,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旧账册,重重放在地上。
纸张摩擦地面的声音,在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这是母亲留下的陪嫁账目副本,”江婉指着账册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上面记载,当年江家为了换取江南盐引三成,曾向谢家赠送血竭苗一株。此物提炼之朱砂,遇水则显原色,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珠帘后的阴影。
“且唯有谢家老太爷亲笔签署的密令,方可动用此等禁物修改宗法名分。”
珠帘后的咳嗽声戛然而止。
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宗祠。
谢廷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他手中的毛笔再也握不住,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地,滚了两圈,沾满了灰尘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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