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铜磬声还未散尽，宗祠内的檀香已燃至半截。
烟气浑浊，像一层洗不掉的灰，压在每个人的眉骨上。
谭清婉跪在供桌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低垂着头颅。
视线所及之处，是那本摊开的《谭氏宗谱》。
纸页泛黄，边缘卷曲，散发着陈年墨汁与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而在第三页，那一行原本该写着生母姓名的地方，此刻只剩下一团浓稠的朱砂。
红得刺眼，红得狰狞。
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，强行覆盖在原本的肌肤之上。
姜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，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。
她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，笔尖蘸满了鲜红的朱砂。
那红色在晨光中微微颤动，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“清婉。”
姜老夫人的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后的潮湿，清晰地落在谭清婉耳畔。
“过来。”
谭清婉缓缓起身，裙摆拂过冰冷的青砖地面。
她走到供桌旁，距离那本族谱还有三步之遥。
这一步，是嫡庶之分。
这一步，也是生杀之权。
姜老夫人将手中的朱砂笔递了过来。
笔杆温润，带着姜老夫人掌心的温度，也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——那是朱砂特有的味道，混合着铁锈般的腥甜。
“这族谱，乱了。”
姜老夫人盯着谭清婉的眼睛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不容许任何躲闪。
“你生母出身微寒，虽为你父诞下长女，但终究不是正室。若让外人知晓，谭家的脸面往哪搁？”
谭清婉没有接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笔。
笔尖的红墨欲滴未滴，悬在半空，摇摇欲坠。
“祖母的意思是？”
她轻声问道，语调平稳克制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姜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没有温情，只有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“你是谭家的嫡长女。你的身份，你的地位，都源于这个姓氏。”
她将笔塞进谭清婉手中。
触感冰凉，随即被体温焐热。
“现在，族谱上的名字已被涂改。这是既定事实，不可更改，也不许追问。”
姜老夫人顿了顿，语气骤然转冷。
“但礼法讲究‘名正言顺’。既然名字没了，就得有人来补全这份‘正统’。”
她指了指那团朱砂。
“你亲手，在这旁边写上你的名字。”
谭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指尖触碰到笔杆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。
她明白了。
这不是让她修改族谱。
而是让她亲手承认，那个被抹去的生母，从未存在过。
让她用这支笔，在这个被篡改的身份上，盖上自己的印章。
一旦写下，便是既成事实。
从此以后，她就是那个“无母之女”，是被家族抛弃的孩子，是靠姜家恩赐才保住地位的孤女。
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
姜老夫人眯起眼睛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发出笃、笃、笃的声音。
像是在倒计时。
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秋菊站在角落，脸色苍白，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，却被谭清婉一个眼神制止。
姜管事低着头，不敢看这边，只敢偷偷瞄一眼那本族谱。
谭父坐在远处的阴影里，闭目养神，对这一切视而不见。
他知道真相。
他也知道这一笔写下去，意味着什么。
但他选择了沉默。
为了家族的声誉，为了表面的和谐。
他牺牲了女儿的生母，也牺牲了女儿的未来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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