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歇，宗祠内的檀香已浓得化不开。
那气味浑浊、沉重，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湿布，死死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。
谭清婉跪在蒲团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抬头。
按照礼制，此刻她应当垂首默祷，将所有的悲戚与敬畏都收敛在低眉顺眼的姿态里。
但她的心跳，正随着那支狼毫笔的每一次起落，剧烈地撞击着胸腔。
姜老夫人坐在高处的太师椅上，银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她手中的狼毫笔尖蘸满了朱砂，红得刺眼，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球，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族谱。
“清婉。”
姜老夫人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穿透了缭绕的香烟。
“过来。”
谭清婉依言起身，莲步轻移，走到供桌前。
她跪下，再次低头，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，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供桌上，那本厚重的《谭氏宗谱》静静躺着。
封皮是陈年的黄绢，边角已经磨损，露出了里面泛黄的纸页。
而在第三卷，嫡长房的一栏旁，生母的姓氏位置，被一团浓稠的朱砂强行覆盖。
那红色尚未干透，表面微微反光，像是一道刚结痂的伤口，新鲜，且狰狞。
“祖母。”
谭清婉轻声开口，语调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孙女儿今日前来，是想请父亲过目这族谱的新修定稿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越过姜老夫人，看向坐在左侧主位上的谭父。
谭父穿着一身玄色的族长袍，面容枯槁，眼神浑浊。
他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，指尖缓慢地转动着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。
听到谭清婉的话，谭父的手顿了一下。
佛珠碰撞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没有看族谱，也没有看姜老夫人，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这一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像是一块石头，砸进了谭清婉的心里。
她知道，父亲在看。
他也看到了那团朱砂下的异样。
甚至，他可能早就知道，那下面原本写的是什么。
但他选择了沉默。
就像过去三年里，每一次面对姜老夫人的专横，每一次面对生母冤死的真相，他都选择了沉默。
因为他是族长，他要保全家族的声誉，要维持表面的和谐。
哪怕这和谐，是用血肉堆砌起来的谎言。
“父亲。”
谭清婉没有退缩，她向前挪了半寸膝盖，距离那本族谱更近了一些。
近到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和腥甜朱砂的味道。
“孙女儿翻阅旧档时，发现这一页的纸张纹理有些特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