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磬声余音未散，宗祠内的空气却已凝滞如铅。
姜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。她那双枯瘦的手稳稳捏着那支狼毫笔，笔尖饱蘸新墨，悬在族谱上方寸许之处。
朱砂的红，在新墨的漆黑面前，显得如此狼狈且多余。
“既然大小姐觉得这朱砂‘奇怪’，”姜老夫人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钉，砸在青砖地面上，“那便用新墨盖过。姜氏嫡长房的规矩，不容许有任何‘瑕疵’存在。”
谭清婉垂着眼眸，看着那滴浓黑的墨汁缓缓凝聚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侧身，让秋菊上前一步。
秋菊颤抖着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轻轻铺在案几边缘。她的动作极轻，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沉睡的野兽。
“祖母说的是。”谭清婉抬起头，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，“孙女儿愚钝，竟不知新墨方能镇得住邪祟。既是为了家族清净，自当由祖母亲自动手，以正视听。”
这句话，看似奉承，实则将姜老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若是不改，便是心虚；若是改了，便是坐实了“涂改族谱”的事实。
姜老夫人的眼神锐利如鹰，死死盯着谭清婉。
她看穿了少女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，但此刻，退无可退。
周围的长老们面面相觑，无人敢出声。他们知道，今日这一笔下去，不仅是盖住一个姓氏，更是斩断了一条不该存在的血脉线索。
姜管事咽了口唾沫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想上前阻止，却被姜老夫人一个眼色钉在原地。
“好。”姜老夫人冷笑一声，手腕翻转，笔锋落下。
墨汁接触纸面的瞬间，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那是墨水渗透宣纸的声音，也是真相被强行掩埋的声音。
谭清婉静静地看着。
她看见那团朱砂在黑色墨迹下挣扎、扭曲，最终变得模糊不清。原本清晰的笔画，被层层叠叠的黑色覆盖，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污渍。
这就是礼法的力量。
它不讲道理，只讲秩序。
只要墨迹够黑，只要权威够大，谎言就能成为真理。
然而，谭清婉知道，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就在姜老夫人准备收笔的瞬间，谭清婉忽然轻声开口：“祖母，这朱砂似乎有些特别。孙女儿方才触碰时，感觉它并未干透。如今用新墨覆盖，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？”姜老夫人笔尖一顿，抬头质问。
“恐怕会晕染开来，弄脏了族谱。”谭清婉语气平稳，带着几分担忧，“毕竟，这是传宗接代的大事，容不得半点马虎。”
晕染？
这个词像是一根刺，扎进了姜老夫人的心里。
如果朱砂未干，新墨覆盖上去，必然会发生化学反应——或者说，物理上的融合。
到时候，黑色的墨迹里会透出红色的血丝般的纹路。
那画面，绝不好看。
更可怕的是，如果那朱砂里真的混了别的东西……比如血。
姜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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