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偏厅的窗纸被风鼓得扑簌作响，像是一张张欲言又止的嘴。
彭德全坐在太师椅上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青玉扳指。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，未及收敛，却已透出一股子虚浮的轻松。
谭婉没有笑。
她站在供桌旁，手里捏着一方素帕，帕子上沾着些微红的渍迹。那是刚才在正厅，她用烈酒擦拭过朱砂笔尖后留下的痕迹。
酒气混着陈年檀香，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，闻起来有些令人作呕。
“二叔。”
谭婉开口，语调平缓得像是在报账，“这滴朱砂落得位置不对。”
彭德全手指一顿，眼底的笑意僵了一瞬：“嫂子何出此言？”
“族规有云，‘嫡庶有别，长幼有序’。”
谭婉抬起眼皮，目光落在彭德全那张伪善的脸上，“若按你方才的意思，阿福既已入谱，便是我谭家骨肉。可这朱砂点的位置，偏偏落在了‘庶’字旁边，而非‘嫡’字之下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：
“这是在告诉祖宗，他虽姓谭，却非正统。这是要让他一辈子背着‘杂种’的名头，在宗祠里跪着，还是站着？”
彭德全的脸色白了几分。
他没想到谭婉会抠得这么细。
在宗族礼法里，名字旁边的朱砂印记，不仅是标记，更是身份的烙印。点在侧边，便是边缘人；点在正中，才是自家人。
谭婉这一招，是要把彭安彻底钉死在“外人”的位置上。
“嫂子说笑了。”
彭德全端起茶盏，手微微颤抖，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，烫得他缩了一下手指。
“我只是想……给阿福一个交代。至于印记轻重，不过是笔墨功夫罢了，祖宗看重的是血脉，不是那点红墨。”
“血脉？”
谭婉冷笑一声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笺，轻轻拍在桌上。
纸张与红木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二叔，你若真在乎血脉，就不该拿公中的银子去填赌债。更不该，用一个买来的孤儿，来换你那一半的家产。”
彭德全猛地站起身，茶盏翻倒，褐色的茶汤浸透了桌案上的族谱副本。
“放肆！”
他压低声音，眼中闪过狠厉，“这里没有外人，你慎言！若是传出去，你让谭家的脸往哪搁？”
“脸面？”
谭婉看着他，眼神空洞而冷静，“二叔为了那点银子，连亲生骨肉都能买假充真，还要什么脸面？我只问一句，你敢不敢签这份退族文书？”
她将另一张早已写好的黄纸推到彭德全面前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：自愿放弃彭安继承权，逐出宗祠，永不录用。
只要他签了，谭婉便压住此事，按家法处置，不报官，不张扬。
这是给她自己留的最后体面，也是给彭德全最后的生路。
彭德全盯着那张纸，喉结滚动。
他知道，一旦签下，阿福就没了依靠。
而他挪用的公款，也就成了无源之水，迟早会被查出来。
但他更知道，谭婉手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“嫂子以为，我会签字？”
彭德全缓缓坐下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，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温和却算计的笑。
“你忘了，大哥是怎么说的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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