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公堂的梁柱高耸，阴影如墨汁般从头顶倾泻而下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与劣质松烟墨混合的气味，这种味道邹延之太熟悉了，那是谎言发酵后的酸腐味。
他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根不肯弯曲的枯竹。
高堂之上，吏部尚书、户部侍郎与大理寺卿并排而坐，三人面无表情，如同三尊泥塑木雕。
他们面前摆着的，不是卷宗，而是一份刚刚誊写完毕的供词。
纸张雪白，边缘锋利，朱砂印泥的红艳刺眼，像是刚流出的血。
卫崇山站在侧旁，一身绯色官袍纤尘不染，手里依旧捏着那方温润的田黄闲章。
他的手指修长干净，轻轻摩挲着印章的边缘，眼神冷漠如冰，仿佛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邹主事。”
吏部尚书的声音苍老而平淡，不带一丝情绪起伏。
“这是你亲笔所写的认罪供词，字迹工整，逻辑清晰，连户部三年前的亏空去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只要你在此处按下手印，便是认了谋逆贪墨之罪。”
“朝廷念你往日勤勉，可留全尸。”
邹延之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在卫崇山身上。
他的语速极快，用词精准如算盘珠子，从不废话，只陈述事实与逻辑。
“大人此言差矣。”
“第一，我从未见过那份所谓的‘原始账目’，何来‘亲笔书写’之说？”
“第二，三年前户部亏空的银两，流向的是内库而非私囊，这一点，大理寺的刑讯记录里有证。”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”
邹延之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《户帖·邹氏卷》中的姓名栏，朱砂覆盖的痕迹未干，墨迹晕染的边缘呈现出非自然干燥的裂纹。”
“这说明，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，强行修改了我的户籍身份，并将这份被篡改的户帖作为铁证归档。”
“如果我现在按下手印，就是承认这个被篡改的身份，也就是承认我的存在是虚假的。”
“那么，真正的那个‘邹延之’去了哪里？”
高堂上一片死寂。
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，滴答，滴答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卫崇山嘴角勾起一抹温和有礼的弧度，字字诛心。
“邹主事，你在胡言乱语什么？”
“《户帖·邹氏卷》乃是大明律法认定的根本凭证。”
“第一章，朱砂覆盖真相；第二章，墨迹烘干固化；第三章，验印锁定罪名。”
“如今第四章已过，整张户帖已化为灰烬重组证据。”
“你手中的残页，不过是废纸一张。”
他说着，打了个响指。
一名衙役上前，将一个木匣放在高堂正中。
匣盖打开，里面躺着一叠泛黄的纸片。
那是《户帖·邹氏卷》的残骸。
邹延之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他在诏狱中失去的那块碎片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其中。
但他注意到的，不是碎片，而是那些纸片的状态。
它们少了一块。
原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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