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驿馆的大厅里，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猪油。
窗外闷雷滚过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邹延之坐在破旧的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根即将断裂却死不弯曲的硬木。
他的面前摆着一只黑铁火盆，盆底还余着半寸冷灰。
左手边，是那半本被血浸透的《户部弘治十年至十二年·京师调动底账》。
右手边，是那张刚刚从吏部验印司抢回来的、墨迹未干的《户帖·邹氏卷》。
两张纸，隔着一步之遥。
一步，生与死。
一步，清白与谋逆。
邹延之抬起手，指尖轻轻触碰那方田黄闲章留下的印泥痕迹。
朱砂的红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。
“申时三刻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时间。
声音很轻，却精准得像算盘珠子落在玉盘上。
距离午时三刻的抄斩时限，还有两个时辰。
足够他把这张脸，洗成别的颜色。
或者，烧成灰烬。
门外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。
那是卫崇山的亲兵。
他们把这座废弃驿馆围得水泄不通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邹延之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，卫崇山就在门外。
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男人，此刻正捏着那方温润的田黄闲章，站在雨幕中，等着看他自缚请罪。
只要邹延之走出这扇门，戴上枷锁，吏部的档案库里就会多出一份完美的“认罪供词”。
那份供词，会填补户部三年前的巨额亏空。
而他邹延之，将成为那个贪墨国库、勾结内廷的奸臣。
这是卫崇山的局。
一个无解的死局。
除非……
邹延之的目光落在那半本残账上。
残账的最后一页，纸张边缘焦黑，像是被火舌舔舐过。
但上面的字迹，依然清晰可辨。
那不是普通的账目。
那是宫中某位公公，收受白银五千两的交易记录。
收款人，正是卫崇山背后的靠山。
如果这张纸交上去，卫崇山必死。
但如果这张纸交不上去，他也必死。
因为吏部已经盖了印。
《户帖·邹氏卷》上的名字，已经被篡改成了“邹逆”。
这三个字，像三道铁栅栏，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要想洗清罪名，只有两条路。
第一，证明户帖是假的。
第二，让那张真的户帖，变成一张废纸。
前者需要证据。
后者，只需要一把火。
邹延之拿起火折子。
磷粉摩擦的声音，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嗤。”
一簇微弱的火苗窜起。
橘红色的光芒，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
也照亮了那张《户帖·邹氏卷》。
朱砂涂抹的痕迹，墨迹烘干的褶皱，验印盖下的凹凸纹路，揭皮取纸留下的纤维断裂，以及最后撕去一角的那个缺口。
六道工序，六次谋杀。
每一次，都是对真相的掩盖。
而现在，他要完成最后一次。
彻底抹去。
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不是用手敲，是用刀背。
笃，笃，笃。
节奏缓慢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