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，六月初三。
京城户部与吏部交界处的验印司外院，闷热得像个蒸笼。
暴雨将至，乌云压顶，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湿漉漉的霉味。
邹延之被押解至此时，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，是他在锦衣卫的水火棍下硬生生挣脱时留下的代价。
鲜血顺着袖口滴落，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但他顾不上疼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验印司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那里藏着《户帖·邹氏卷》最终生效的关键——吏部的“验印”。
一旦这枚官印盖下，户部档案库里的原档将被封存，邹延之的名字将成为铁案。
谋逆，死刑。
“邹大人，请吧。”
卫崇山站在廊下，手里依旧捏着那方田黄闲章。
他并未因邹延之的狼狈而露出半分笑意，只是微微侧身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，架着邹延之的手臂，将他强行拖入院内。
脚下的石板冰凉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灼烧般的焦躁。
邹延之知道，卫崇山在等他。
等他自己走进这个死局。
验印司内，光线昏暗。
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酸腐味，混合着墨汁和朱砂的气息。
这种味道，邹延之太熟悉了。
那是权力的味道，也是死亡的味道。
正中央，一张紫檀木案台。
案台上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樟木箱。
箱子上了锁，锁孔处贴着一道封条。
封条上，赫然盖着吏部验印司的大印。
那印章鲜红如血，凹凸的纹路清晰可见，仿佛一只张开的兽眼，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。
“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？”
卫崇山走到案台前，手指轻轻抚过箱盖。
动作轻柔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“三年前，邻县户籍遭火，损失惨重。为了填补亏空，户部不得不从旧档中抽调人员补录。”
卫崇山的声音温和有礼，却字字诛心。
“其中有一张邻县的户籍底本，上面记载的生辰八字，与你邹延之，分毫不差。”
邹延之瞳孔骤缩。
生辰八字？
那个名字……
老赵头塞给他的纸条上，写的正是那个邻县户籍中的名字！
原来如此。
不是简单的篡改姓名。
而是有人利用火灾后的混乱，将另一个人的身份，“借”给了自己。
或者说，将自己，抹去了。
“你想证明什么？”
邹延之语速极快，像算盘珠子撞击般精准。
“证明那张户籍底本，并非伪造。而是原本就存在，却被刻意隐藏。”
卫崇山笑了。
笑容里带着怜悯。
“隐藏？不，邹大人，那是销毁。”
他猛地拉开箱盖。
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箱子里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泛黄的纸页。
每一页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