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敲过三响,祠堂内的空气愈发凝重。
香炉里的沉香燃到了尽头,灰烬堆积如塔,摇摇欲坠。
谭静跪在青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维持着那个姿势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。
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血已经凝固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孟婉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那块绣帕,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的花纹。
她的眼神看似温婉,实则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姐姐身子弱,还是起来吧。”孟婉轻声说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假的关切,“父亲刚走,若是让人看见正妻在祠堂跪了半日,怕是要惹出闲话,说我们姐妹不合,坏了家族颜面。”
谭静没有动。
她垂着眼帘,看着地面上一缕飘落的香灰。
“三妹说的是。”谭静的声音极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丝气流,“只是女儿想起,母亲当年入府时,也曾在这祠堂前跪过三日。那时也是这般香尽灰冷,无人问津。”
孟婉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姐姐这是何意?”孟婉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舒展开来,“母亲的事,早已尘埃落定。如今重要的是春祭大典,若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吉时,才是大不敬。”
她说罢,转身走向供桌。
那里摆着几排牌位,最前方是历代先祖,往后则是族中长辈。
而在第三排的末尾,有一个位置,空着。
那是生母的位子。
按照族规,庶出子女若无名分,其母不得入祠,或只能以“侧室”之名附于旁支。
但谭静坚持要让她回来。
孟婉走到那排牌位前,伸出手指,轻轻拂去第一块牌位上的灰尘。
动作优雅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。
“这块‘谭氏长生牌位’,积灰太多,恐是不敬。”孟婉淡淡地说道,“今日春祭,诸事繁杂,这西厢房的牌位理当移至内室仔细擦拭。否则,万一沾染了尘垢,惊扰了祖先英灵,谁来担这个责?”
谭静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孟婉的手上。
那只手白皙纤细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涂着淡淡的蔻丹。
此刻,那只手正搭在一块木牌之上。
那是谭氏宗祠西厢第三排的长生牌位。
第一章里,它被朱砂覆盖一角;第二章,它将被移出原位。
谭静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不可。”
两个字,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像石头。
孟婉回过头,挑眉看着她:“姐姐为何不可?这牌位若一直放在这里,风吹日晒,日久必损。移至西厢清理,是为了保护它,也是为了保全姐姐的名声。毕竟,一个连牌位都守不住的嫡女,如何能掌管后宅?”
她在激将。
用礼教做刀,逼谭静就范。
谭静缓缓站起身。
腿有些麻,她扶住了旁边的柱子,才稳住身形。
她没有看孟婉,而是看向那些牌位。
每一块牌位都是紫檀木制成,沉重、冰冷,刻着逝者的名字。
它们排列有序,象征着家族的秩序与等级。
一旦移动,顺序就会乱。
顺序乱了,名分也就乱了。
“三妹。”谭静走近两步,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,“族规有云,‘祭祀之物,非请神令,不得擅动’。你手中可有族长或主母的令牌,允许你将此牌位移出原列?”
孟婉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谭静会咬住这一点不放。
“姐姐何必如此小气?”孟婉冷笑一声,“不过是一块木板,擦个灰尘罢了。难道还要我拿张黄纸,写个申请不成?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谭静停下脚步,站在距离牌位三步远的地方,“你若执意要移,便拿出令牌。否则,便是僭越。”
周围的仆役们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他们知道,这位正妻平日里温吞软弱,此刻却硬得像铁。
孟婉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她确实没有令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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