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一日,申时。
孟青禾偏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,可那股子寒气,却顺着金砖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。
李德全跪在殿中央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根被冻僵的枯木。
他手里捧着一张明黄笺纸,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那是内务府送来的罚单。
上面盖着太后的朱砂印,红得刺眼,像是一道未干的血痕。
“侧妃娘娘。”
李德全的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“贵妃娘娘口谕,内务府账目混乱,炭火短缺两筐,系侧妃娘娘监管不力所致。”
“特颁此罚单,责令您即日起,闭门思过,抄写《女诫》百遍,以正宫规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炭火在铜盆里爆裂的轻微声响。
孟青禾坐在紫檀木圈椅上,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
她没看李德全,也没看那张罚单。
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黑漆漆的炭上。
确实少了两筐。
不是误算,是有人故意抽走了最上等的银骨炭,换成了掺了沙石的劣质煤。
若是寻常女子,此刻该哭诉、该辩驳、甚至该摔东西。
但孟青禾没有。
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皮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李公公,”她的语速平缓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尺子量过,“这罚单上的条款,是否完整?”
李德全一愣,下意识地点头:“完整……乃是贵妃娘娘亲笔拟定的。”
“不。”
孟青禾摇了摇头。
她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夹住罚单的一角,将其展开。
纸张发出清脆的摩擦声。
“太后批红的罚单,需有内务府总管副署,且需注明克扣的具体数目与责任人。”
“这张纸上,只有‘监管不力’四个字。”
“没有名字,没有数目,没有证据。”
她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李公公,你是想告诉本宫,这是太后的旨意,还是关贵妃的个人喜好?”
李德全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。
“侧妃娘娘明鉴!奴才……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啊!”
“贵妃娘娘说,若您肯认下这个错,这五十筐炭便立刻送到;若不肯……”
他没敢说下去。
但意思很明白。
要么背锅,要么受罚。
这是关贵妃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利用规则的漏洞,让孟青禾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,或者让她因‘管理不善’而被剥夺祭祀筹备的资格。
一旦位分受损,冬至大祭无法主持,她在后宫的尊荣将荡然无存。
孟青禾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德全。
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和愧疚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她手里还握着另一张牌。
那张从沈清舟旧宅带回来的画。
以及画中那个只有太后才懂的‘朱砂印’。
关贵妃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。
但她不知道,那个‘朱砂印’并非简单的标记,而是当年先帝与太后之间关于后宫干政的秘密契约。
触碰它,就是窥探禁秘。
关贵妃敢留,是因为她笃定孟青禾不敢碰。
因为她怕死,怕被贴上‘僭越’的标签。
但孟青禾不怕。
或者说,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,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,活着才是唯一的真理。
“把罚单放下吧。”
孟青禾淡淡地说道。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李德全浑身一颤,不敢抬头。
孟青禾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李德全面前。
她没有接罚单,而是伸手,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一支毛笔。
笔尖蘸满了浓稠的墨汁。
然后,她在罚单的空白处,写下了两个字。
‘收悉’。
字迹工整,力透纸背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