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一日,申时。
偏殿庭院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。
孟青禾站在汉白玉阶下,手里捏着那张太后亲笔批红的罚单。
纸面粗糙,指尖能摸到朱砂印泥干涸后的颗粒感。
那枚鲜红的印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,死死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黑炭。
“娘娘,”王嬷嬷急得额头冒汗,“内务府送来的账册上写着五十筐,可咱们数出来的只有四十八筐。少了两筐,这‘监管不力’的帽子可就扣实了。”
孟青禾没有回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炭堆旁那个缺了一角的木箱上。
箱底残留着几块碎炭,颜色发灰,质地疏松。
那是劣质炭,混在好炭里,专门用来充数的。
“把剩下的炭,一筐一筐地过秤。”孟青禾的声音平缓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“叫上太医院的刘大夫,还有内务府的管事。让他们看着。”
“现在?”王嬷嬷愣住了,“贵妃娘娘那边……”
“关贵妃会来。”孟青禾淡淡地说,“她既然敢克扣炭火,就不怕人验。她怕的是,我们不敢验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太监那种细碎轻快的步子,而是沉重、拖沓,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傲慢。
关贵妃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织金云纹袍,腰间束着玉带,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
随着她的走动,那枚扳指在袖口若隐若现,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身后跟着李德全。
这位公公此刻脸色苍白,嘴唇哆嗦着,眼神飘忽不定,根本不敢看孟青禾的方向。
他像是刚从一个噩梦中惊醒,浑身还带着未散的冷汗。
“臣妾给侧妃请安。”
关贵妃走到台阶下,并没有立刻上前。
她微微仰着头,目光扫过那些黑炭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本宫听闻,侧妃这里出了些岔子?内务府送来的炭火,竟少了两筐?”
她的声音慵懒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若是管理不善,惊扰了圣驾祭祀,这罪责可不小啊。”
孟青禾转过身,福了福身。
动作标准,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“贵妃娘娘说笑了。”
孟青禾直起身,手里依旧捏着那张罚单。
“这是太后亲笔批红的罚单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‘内务府供炭短缺,责成侧妃自查,以正宫规。’”
她顿了顿,将罚单举高了一些。
“娘娘既来了,正好做个见证。本宫正在清点剩余炭火,想请娘娘亲自监督,以免日后有人质疑本宫徇私舞弊。”
关贵妃眯起眼睛。
她没想到孟青禾竟然如此直接。
通常,这种时候,下属要么哭诉委屈,要么拼命辩解。
孟青禾却反其道而行之,把“自查”变成了“公开处刑”。
而且,她还搬出了太后。
那张罚单上的朱砂印,就是太后的脸面。
如果关贵妃阻拦,那就是质疑太后的权威。
“呵,”关贵妃冷笑一声,迈步走上台阶,“侧妃倒是谨慎。不过,本宫身为六宫之主,监督一下区区几筐炭火,又有何妨?”
她走到炭堆前,伸手抓起一把炭。
指尖用力,炭块碎裂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灰尘扬起,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
“这炭……”关贵妃皱了皱眉,“怎么有些受潮?”
“娘娘明鉴。”孟青禾在一旁说道,“这批炭是从关家旗下的庄子运进来的。近日雨水多,加之库房通风不良,难免有些湿气。但质量并未受损,燃烧温度与标准无异。”
关贵妃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当然知道这炭有问题。
但她更在意的是数量。
少了两筐,意味着内务府从中贪墨了两筐的好炭。
而这笔账,最终要算在孟青禾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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