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盆里的热水早已凉透，水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冰膜。
聂青梧坐在榻边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那粒硬邦邦的朱砂结。
那是上一局留下的残局，也是这一局尚未解开的死结。
窗外风声如鬼哭，翊坤宫偏殿的门窗紧闭，将深冬的凛冽隔绝在外，却也把窒息感封存在了这方寸之间。
小翠跪在脚边，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盒，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“姑娘……秦姑姑让人送来的‘试衣’。”
她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聂青梧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垂眸看着那个盒子。
盒盖微开，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织物。
那是绣着并蒂莲的冬衣。
它从第一章的待解谜题，到被强行穿在身上，再到成为对话道具、内衬翻出、故意弄脏、最终成为指控他人的证物，如今又回到了这里。
少了些东西，也多了些威胁。
聂青梧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小翠颤抖的手上。
“打开。”
她语调平缓，听不出喜怒。
小翠咽了一口唾沫，手指僵硬地掀开盒盖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件厚重的貂裘大氅，领口和袖口滚着黑狐毛，正中间用金线绣着两朵并蒂莲，花瓣边缘却隐隐透着不祥的暗红。
聂青梧伸手摸了摸那朱砂线。
触感粗糙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。
“这是太后赏的？”她问。
“是……是秦姑姑说，怕贵人畏冷，特意让针线房赶制的。”小翠低着头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“但奴婢……奴婢发现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小翠犹豫了一下，从袖中摸出一把崭新的银剪刀。
剪刀雪亮，刃口锋利，与之前那把沾着陈旧血渍、花纹繁复的老式剪刀截然不同。
“秦姑姑刚才来过，没收了奴婢藏在枕头下的所有杂物。”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她还拿着这把新剪刀，当着奴婢的面，剪断了……剪断了那些线头。”
聂青梧瞳孔微缩。
秦姑姑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。
她原本指望小翠能藏住那根带血的朱砂线，以此作为赵德全手中线索的佐证，从而坐实针线房私通外敌或下毒的罪名。
但现在，证据被销毁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秦姑姑展示这把新剪刀，是在暗示：旧账已清，新账未立。
她在告诉聂青梧，之前的脱罪只是侥幸，而真正的杀局，才刚刚收紧绞索。
“秦姑姑还说了什么？”聂青梧追问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。
“她说……”小翠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惊恐，“她说三日后太后寿宴，贵人需着此衣出席。若身上有任何‘异常’，便是心虚，便是绝后之兆。”
“绝后之兆……”聂青梧冷笑一声，眼底却是一片冰凉。
这就是秦姑姑的算盘。
利用太后的多疑，利用宫规中对子嗣的执念，将这件看似华贵实则致命的冬衣，变成悬在聂青梧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穿上，就是自投罗网；不穿，就是抗旨不尊。
无论选哪条路，都是死。
聂青梧站起身，走到铜镜前。
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，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。
她缓缓脱下身上的旧袄，露出了单薄的中衣。
寒风透过缝隙钻入肌肤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“小翠，帮我更衣。”
小翠愣了一下，随即慌乱地跪下：“姑娘，这衣服有毒！您不能穿！”
“不穿，就是抗旨。”聂青梧淡淡道，“穿了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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