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钟氏内室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祁沈氏屏住呼吸，指尖捏着那支狼毫小楷，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半寸处，迟迟未落。
案上摊开的，正是从族谱夹层中取出的那张泛黄信笺的拓本，以及那本被锁进私库、此刻又被她以“修缮”为名偷带出来的宗祠族谱。
朱砂的红，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愈发粘稠，像干涸的血痂，死死覆盖在旁支庶子生母的名字上。
春桃跪在角落，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她手里还攥着那只被打翻的铜烛台，烛泪溅在手背上，烫出一道红痕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“小姐……”春桃的声音细若游丝，带着哭腔，“别画了。求您，别画了。”
祁沈氏没有回头。
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朱砂覆盖的区域，眼神冷冽如冰。
“春桃，你知道这上面盖的是什么吗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，却字字砸在春桃的心头。
“是吃人的规矩。”
春桃浑身一颤，猛地磕头：“小姐饶命！奴婢只是怕……怕惹怒了大少爷，咱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！”
祁沈氏终于停下了笔。
她缓缓转过身，看着这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丫鬟。
春桃的脸上满是泪痕，眼底是深深的恐惧。
这种恐惧，不是对死亡的畏惧，而是对钟家那种无形却窒息的权力的本能臣服。
“你怕他？”祁沈氏问。
“怕……”春桃颤抖着说，“大少爷说了，今日祭祖，若是出了岔子，旁支都要受罚。小姐若是此时闹事，不仅老爷的名声毁了，就连您的身子，还有……还有小公子的身世，都会成为笑柄。”
祁沈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。
笑柄？
她想起昨日宗祠之上，钟家长子那双空洞冷漠的眼睛，想起他手中那串紫檀念珠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，想起他那句温和却冰冷的“长幼有序”。
他们要的就是这个。
要她做一个端庄贤淑、深明大义的正妻，要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吞下这口带着血腥味的哑巴亏。
要她承认那个庶子，承认婆婆的死是一场意外，承认钟家的荣耀建立在谎言和鲜血之上。
“春桃，”祁沈氏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。
深秋的寒风灌进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曳，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。
“你觉得，我们退一步，就能活吗？”
春桃愣住了。
祁沈氏转过身，重新坐回案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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