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宁十二年，深秋。
北京城户部司务厅外，西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。
沈默坐在临时值房的硬木椅上。
桌上只有一盏烛台，半截残烛，火苗微弱。
还有那张被墨汁污染、此刻正被赵全贴身锦衣卫强行扣留的银票。
“大人，”为首的锦衣卫百户姓陈，腰佩绣春刀，语气公事公办，“相爷有令，此票涉密，需带回内库妥善保管。大人若无异议，请交出来。”
沈默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两名锦衣卫伸出的手。
那只手里攥着的，不仅是十万两银子的凭证，更是户部尚书用命换来的线索。
一旦交出，这张票子就会消失在顾相国掌控的内库深处。
再也回不来。
“按律，”沈默开口，声音冷硬，“涉案证物需由经手人封存，直至御史台介入。赵管家既未持相爷手谕，亦无刑部文书，无权私取官物。”
陈百户笑了。
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相爷念您初犯，特赐‘保护’二字。这票子若是留在您这破屋子里，出了意外，谁担得起？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但沈默听得懂其中的威胁。
不出意外，就是死。
出了意外，是沈默保管不力。
无论哪种结果，沈默都输定了。
除非……
沈默的目光落在烛台上。
他想起尚书死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。
“若我三日内无疾而终，此票即是我的遗书也是催命符。”
红泥发热。
那不是错觉。
那是某种化学或物理反应的前兆。
沈默站起身。
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把裁纸用的铜刀。
刀身薄如蝉翼，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我要验明正身。”沈默说。
“什么？”陈百户一愣。
“户部旧例，凡大额银票，遇污损需重新核验成分。这是规矩。”
沈默走到桌前，将银票平铺在案上。
他没有看陈百户，只是盯着那张纸。
“赵管家不是说，票子受潮了吗？受潮之物，最怕火烤。若我不烘干，这上面的字迹模糊了，相爷那边不好交代吧？”
陈百户眯起眼。
他在权衡。
带走票子，确实能确保万无一失。
但沈默说得也在理。
若是真的因为保管不善导致票面损毁，顾相国怪罪下来，他们这些执行者也不好受。
况且，沈默手中只有这一张孤票。
他不敢造假。
“好。”陈百户点头，“但大人要快。半个时辰后，内库交接。若完不成，票子必须带走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
他拿起铜刀，轻轻刮去银票正面墨迹最厚的一处。
墨渣落下。
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印泥。
那枚顾氏私印的红点。
它依然温热。
在这深秋的夜里，这种温热显得极其诡异。
就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。
沈默点燃烛火。
他将银票悬在烛焰上方三寸处。
距离很近。
近到他能闻到蜡烛燃烧时产生的轻微焦糊味。
也近到他能看清朱砂颗粒的纹理。
“大人，小心火气。”陈百户提醒道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沈默不理他。
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传来的触感上。
纸张受热后，纤维开始收缩。
那种黏腻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干燥后的脆硬。
但红泥部分不同。
它在融化。
不是普通的熔化，而是像油脂一样，缓缓渗出微小的油珠。
沈默屏住呼吸。
他凑得更近了一些。
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张纸。
一股极淡的气味钻入鼻腔。
腥。
带着海水咸味的腥。
还有鱼鳔熬煮后的胶质味。
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鱼鳔胶。
这不是普通的印泥。
普通官印用的是朱砂混合明胶或动物血胶，干燥后坚硬无比，不易变形。
而这种混有鱼鳔胶的特制朱砂，粘性极强，且对温度敏感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鱼鳔胶具有极强的延展性和可塑性。
当它受热软化时，内部的微缩结构会发生变化。
沈默想起了尚书死前的话。
“此票即是我的遗书。”
遗书不会写在表面。
它藏在里面。
藏在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夹层里。
沈默伸出左手食指。
指尖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