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宁七年，深秋。北京城户部司务厅内，炭火盆里的红泥炭已烧成白灰，透着一股子阴冷的湿意。
沈默坐在案后，手里捏着那张十万两的银票。纸张边缘有细微的毛刺，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这是户部尚书暴毙前塞给他的东西，也是催命符。距离三日之限，只剩最后六个时辰。
他是个落魄世家子，如今只是个从九品的户部主事。身上那件青布官袍洗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线头。比起那些穿绸缎的同僚，他更像是一个随时会被秋风吹散的枯叶。
但此刻，他的处境比枯叶更糟。
银票背面有一枚模糊的红点。那是户部尚书死前留下的唯一线索。沈默需要确认这红点的来历，才能知道这十万两银子究竟流向了哪里，或者，是谁在清洗异己。
“大人。”
一声阴阳怪气的问候打破了寂静。
赵全站在案前，穿着簇新的锦缎马褂，腰间挂着一把铜钥匙。他是首辅顾相国的贴身管家，也是这把钥匙的主人。他微笑着，眼神却像毒蛇吐信：“这票子受潮了，需不需要烘干？”
沈默没有抬头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红点。
“不用。”沈默的声音冷硬，如同算盘珠子碰撞，“归档即可。”
赵全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看见这张票子还在您手里，恐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很清楚：交出银票，或者死。
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他在计算。他必须在赵全动手之前，看清这红点的真面目。
就在这时，老吏王德走了进来。他是户部的老油条，奉命收回银票进行常规归档。王德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像是在等待贡品：“主事大人，请吧。时辰不早了，还得赶在内库交账前结案。”
沈默看着王德伸出的手，又看了看赵全似笑非笑的脸。
他知道，一旦银票离开他的手，就再也回不来了。顾相国掌控着京城所有的验钞坊和刑房，任何对银票的非常规检验都会被视为谋逆。而他手中没有原件副本，只有这一张孤票。
但他还有一个底牌。
沈默突然站起身，动作幅度极大，带翻了桌上的墨汁瓶。
黑色的墨汁泼洒开来，瞬间染黑了银票的正面的大部分区域，甚至溅到了赵全的鞋面上。
“啊！”赵全惊呼一声，后退半步，脸色骤变。
“失礼。”沈默面无表情地道歉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账本，“墨汁污染了票面，按律需重新核验。赵管家，您是验钞高手，不如请您过目，确认这墨迹是否影响了票背的红印？”
赵全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沈默会如此决绝。
如果他不介入，这张被污染的银票将成为废票，无法入账，也就无法掩盖背后的真相。但如果他介入，他就必须近距离接触这张银票，而沈默想要的，正是这个机会。
“你……”赵全咬牙切齿，但最终他还是走了过来。他不能容忍这张票子变成废纸，更不能容忍沈默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拖延时间。
赵全蹲下身，捡起银票，小心翼翼地擦拭正面的墨迹。他的手指修长，戴着扳指，动作熟练而优雅。
沈默静静地看着。
就在赵全的手指触碰到银票背面的瞬间，沈默感觉到了。
一股黏腻且带着腥气的温热感，透过纸张传递过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朱砂印泥。
沈默眯起眼睛，瞳孔收缩。他想起尚书死前的话：“若我三日内无疾而终，此票即是我的遗书也是催命符。”
这红点，不是官印。
它是私印。
而且，它正在发热。
室温明明只有十几度，但这团红色的泥状物，却在微微发烫。仿佛这纸钱刚从一个活人的伤口上撕下来，还带着余温。
赵全察觉到了沈默的目光，他抬起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：“大人，这票子……似乎有些奇怪。”
“奇怪？”沈默问。
“是的。”赵全将银票翻转过来，展示给沈默看，“这红印的颜色，似乎比寻常官印要深一些。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枚红点。
在那模糊的红点中心，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字符。那不是汉字，也不是篆书，而是一个扭曲的符号，像是某种图腾，又像是……一只眼睛。
沈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但这一步，也让他彻底失去了退路。
赵全将银票收进怀中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大人，今日之事，就当没发生过。否则，后果自负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，渐行渐远。
王德则在一旁收拾残局，嘴里嘟囔着：“真是晦气。”
沈默独自坐在案前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是清闲的主事，而是全城通缉的贪腐疑犯。
但他手中，握住了能扳倒首辅的关键线索。
那枚盖在银票背面的顾氏私印红泥，究竟是首辅买命的契约，还是沈默的催命符？
沈默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那团红色的泥状物。
它在室温下，为什么会在微微发烫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