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户部临时办公处的窗纸被风刮得哗啦作响。
江慎坐在案前,面前摊开的是那方被朱批覆盖的亏空账页。
桑皮纸已经发脆,边缘卷曲,像枯死的蝉翼。
赵福死了。
死在诏狱外的雪地里,嘴里含着毒,眼里带着不甘。
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:线索断了。
没有证人,只有这张纸。
如果这张纸上的字迹无法证明是白敬之亲手所写,或者无法证明这层朱批是后来强行覆盖的,那么这就是孤证。
在大明律法里,孤证不立。
尤其是在涉及东宫和前任尚书的重罪上。
白敬之不需要杀他。
只需要让这张纸变成废纸。
江慎拿起镊子,夹起一片极薄的银箔。
这是他从工部旧档里翻出的偏方。
银箔遇硫磺会变黑,遇油脂会吸附。
虽然弘治年间没有指纹提取的技术,但人的手指常年把玩玉扳指、蘸墨写字,指尖会残留微量的油脂和汗液。
这些痕迹渗入纸张纤维后,经过岁月的氧化,颜色会比周围更深。
只要找到这种特定的油脂残留,就能证明有人曾长时间按压过这个位置。
而那个位置,正是朱批落款的地方。
也是白敬之作为户部尚书,亲自审核并画押的地方。
但这有个前提。
必须确认这层朱砂之下,确实藏着底层的字迹,且底层字迹的笔触与白敬之平时的习惯相符。
更重要的是,要证明这层朱砂不是当年盖印时就有的,而是事后补上去的。
江慎将银箔轻轻覆在朱批的红痕上。
他的呼吸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屋内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窗外的大雪越下越大,掩盖了京城所有的喧嚣。
但也掩盖了某些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
一刻钟后。
江慎取下银箔。
借着昏黄的烛火,他仔细查看银箔的表面。
没有任何变化。
银箔依旧洁白,没有变黑,也没有留下任何黑色的油脂印记。
江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不是没有反应。
而是反应太干净了。
正常的桑皮纸,经过几年的存放,表面会有细微的毛躁和灰尘。
但这里的朱批区域,光滑得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玉石。
这意味着,有人在朱批之后,用某种溶剂清洗过纸面。
或者是,这层朱砂本身就有问题。
江慎放下银箔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。
里面装的是他自制的酸性溶液。
成分包括陈醋、明矾和少量的草木灰汁。
这种混合液可以溶解陈年的朱砂颜料,却不会伤及底下的桑皮纸纤维——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的。
他要做的,是局部溶解掉表层的朱砂。
露出底下被覆盖的字迹,以及朱砂与纸张接触面的微观状态。
如果朱砂是后来涂上去的,那么在溶解后的边缘,应该能看到明显的分层和渗透痕迹。
如果是原稿就有的朱批,那么朱砂会深深嵌入纸纤维,形成一种自然的晕染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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