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棚内的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。
外面是连绵的阴雨，夹杂着焚烧旧宅后飘来的焦糊味，像一层湿冷的油膜，死死糊在孟知微的口鼻上。
他靠在腐朽的木柱旁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那枚青鸾纹玉玦此刻正贴在他心口，隔着湿透的官服，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这凉意让他清醒，也让他痛苦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他在王黼之宅邸的书房夹层里，指尖触碰到那封密信的瞬间，曾以为抓住了翻盘的稻草。
可当他展开信纸，看清末尾那个力透纸背的签名时，世界崩塌了。
署名：叶崇山。
那个在朝堂上以清誉自居、满口仁义道德的首辅大人。
原来，恩师之死，并非简单的贪腐牵连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清洗。
而那封本该销毁的密信，之所以会出现在王黼这个贪官最不起眼的藏书阁夹层里，是因为它本就是叶崇山故意留下的“诱饵”。
他在等一个像孟知微这样执着于查案的人，来证明自己的清白——或者说，来置对方于死地。
当孟知微意识到这一点时，叶崇山的火把已经点燃了他的退路。
现在，真信已毁，只剩这具残破的身体和一枚碎裂的玉玦。
“大人……”钱谦益缩在角落，浑身抖如筛糠。
他的脸色惨白，眼神涣散，显然被刚才的火灾和赵四的死状吓破了胆。
孟知微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。
毒针入体，视线开始模糊，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但他必须动笔。
既然真的死了，那就造一个假的。
他摸索着从袖中取出那方早已干涸的砚台，又抽出一张从废墟中抢出来的空白宣纸。
纸张粗糙，带着烟熏火燎后的脆硬。
“钱谦益。”
孟知微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。
“过来。”
钱谦益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恐惧：“大人，我们要逃吗？叶阁老的人马上就到，我们跑不掉的……”
“逃？”
孟知微冷笑一声，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，“往哪里逃？这江南的水，早就脏透了。”
他撑着桌沿站起，双腿软得像面条，却硬生生挺直了脊梁。
“我要你帮我写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一封认罪书。”
孟知微一字一顿地说道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，“叶崇山通敌卖国、构陷忠良的认罪书。”
钱谦益瞪大了眼睛，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疯了……您疯了吗？”
他尖叫起来，声音尖锐刺耳，“那是欺君之罪！伪造首辅笔迹，一旦被发现，不仅是抄家灭族，更是诛九族的大罪！”
“如果不做，你我立刻就是死尸。”
孟知微打断了他，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以为我现在还在乎那些虚名吗？”
他抬起手，看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指。
指尖因为中毒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。
“看看外面。”
他指向草棚外漆黑的雨幕。
“赵四死了，恩师没了，连这点可怜的真相都被烧成了灰。”
“我现在只有一个选择。”
“要么带着清白死去，要么踩着清白活着。”
钱谦益愣住了。
他看着孟知微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。
那里面的光，不再是往日清流官员的清亮，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那种黑暗里，藏着疯狂，也藏着决绝。
“动手吧。”
孟知微说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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