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日落而减弱，反而借着风势，如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在王黼宅邸的窗棂上。
正厅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，将叶崇山绯色蟒袍上的金线映照得忽明忽暗，宛如某种伺机而动的凶兽。
孟知微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他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在暴雨中不肯折断的青竹。
他低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面前那堆被翻乱的账册残页上，指尖却悄悄探入袖口深处。
那里，一枚青鸾纹玉玦正紧贴着他的脉搏，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腕骨内侧的软肉。
冰凉，坚硬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。
这是恩师留给他的最后遗物，也是这桩江南贪腐案中唯一的活口。
“孟大人。”
叶崇山的声音慵懒而沙哑，像是生锈的铁器划过桌面。
他缓缓走到案前，坐下，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，轻轻吹去浮沫。
“这雨下得真大，连老夫这老寒腿都疼了起来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，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，似笑非笑地看向孟知微。
“你查了半个时辰，可有什么收获？王黼虽死，但这账册里的猫腻，未必就随着他的人一起烂在了土里。”
孟知微心头一紧。
他知道，这是在试探。
叶崇山并不相信他会真的放弃，他在等一个机会，等孟知微露出破绽，或者，等他主动交出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“回首辅大人。”
孟知微抬起眼，声音轻细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下官……确实有些疑惑。”
“哦？”叶崇山放下茶盏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“何疑？”
孟知微深吸一口气，从怀中掏出一本被雨水浸湿半边的残册。
那是他在混乱中唯一护住的书卷。
他将书册双手呈上，动作恭敬，甚至带上了几分绝望后的顺从。
“下官发现，这本账册的最后几页，被人刻意撕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叶崇山的表情。
叶崇山神色未变，只是眼神微微凝滞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“撕去便撕去，或许是不堪入目，或许是懒得见人。”
叶崇山淡淡说道，“孟大人身为户部主事，难道连这点常识都没有？贪官污吏，谁肯留下把柄？”
“是，下官愚钝。”
孟知微低下头，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他当然知道不是那么简单。
那撕去的几页，分明是用同样的纸张、同样的墨迹补写的假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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