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线像一层浑浊的灰纱，沉沉地压在方廷正厅的雕花窗棂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宣纸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方廷指尖那抹挥之不去的朱砂腥气。
他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枚从柳氏暗格中取出的残破账本副本。
纸张脆得像枯叶，边缘还带着被火燎过的焦痕。
这不是普通的江南赋税底账。
方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一行行扭曲的数字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萧元培伪造朱批，不仅仅是为了掩盖贪墨。
他是利用户部与地方州县之间的“时间差”，将江南各州原本应上缴国库的银两，提前半年截留进了萧家的私库。
而那份被烧成灰烬的朱批，之所以要写得模棱两可，就是为了给这个巨大的漏洞留出解释的空间——一旦事发，他可以推说是皇帝默许的“缓征”。
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豪赌。
用皇帝的信任，去填萧家的窟窿。
如果方廷此刻拿出这份账本，证明的是萧元培欺君罔上，罪加一等。
但如果拿不出证据，只凭猜测，那就是诬陷首辅，诛九族。
方廷感到喉咙发干，那是长期焦虑留下的后遗症。
他轻轻放下账本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墨痕。
那是王御史逃离时，他画下的那个圈。
如今，圈子破了。
门外传来一阵沉稳却压抑的脚步声，不疾不徐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方廷没有抬头，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萧元培的管家，赵福。
那个常年跟在首辅身边，手中永远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的男人。
门被推开，没有通报，只有门轴轻微的吱呀声。
赵福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小厮，抬着一个紫檀木托盘。
托盘上放着一盏温热的安神汤，以及一串色泽深沉的佛珠。
“方大人，”赵福的声音尖细而温和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，“相爷听闻大人近日操劳过度，特意命奴才送来这碗‘定魂汤’，请大人趁热服用。”
方廷缓缓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赵福手中的佛珠上。
那串佛珠共有十八颗，每一颗都被盘得油光水滑，反射着昏黄的光晕。
赵福的手指习惯性地捻动着最中间的一颗珠子，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。
“相爷还问，大人的田产接管之事，是否还有异议？”赵福笑着问道，眼神却如毒蛇般扫过方廷身后的屏风。
方廷端起桌上的凉茶，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告诉萧相，”方廷的声音极轻，带着一丝书卷气的疏离，“方某虽失田产，但未失心智。这安神汤，方某收下了。”
赵福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
他以为方廷已经认命，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。
然而，下一秒，方廷的手腕猛地一抖。
那只装着凉茶的茶盏倾覆，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，正好溅在赵福手中的安神汤碗沿上。
瓷碗晃动，汤汁溢出，滴落在地板上，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赵福脸色骤变，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大人！”小厮惊呼一声，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。
“住手。”方廷冷冷地喝道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寒意。
他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向赵福。
每走一步，周围的空气仿佛就凝固一分。
赵福看着方廷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的眼睛，心中竟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方廷。
不像是一个即将家破人亡的败军之将，倒像是一个早已看透生死的厉鬼。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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