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，将萧府高墙的影子拉得极长，像一道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裂痕。
方廷站在书房门外，手里攥着那方朱批。纸张早已干透，边缘有些卷曲，指尖触上去，能感觉到一种类似蛇皮的粗糙质感。
他没有敲门，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直到门内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是佛珠碰撞的脆音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方廷推门而入。
书房内并未点灯，只有案头一盏孤烛，火苗跳动，映照着萧元培那张模糊的脸。
他身着玄色蟒袍，盘腿坐在紫檀木椅上，手指间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，不是檀香，而是某种烧焦的纸味，混合着淡淡的墨臭。
“方大人，深夜造访，所为何事？”
萧元培没有起身，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方廷垂首，将手中的朱批轻轻放在案上。
动作很慢，仿佛怕惊扰了那团火焰。
“下官惶恐，”方廷的声音很轻，几乎被风声掩盖，“今日户部派员接管田庄，下官整理旧档时，发现这份‘遗失’多年的账目凭证。事关重大，不敢私藏，特来呈报首辅大人。”
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。
账目是真的，但“遗失”是假的。
这份朱批，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用命换来的。
萧元培的手指停住了。
佛珠不再转动。
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萧元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那方朱批上。
他的眼神依旧浑浊，但在那浑浊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。
“哦？”
他轻笑一声，伸出右手，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方朱批。
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“方大人倒是有心了。”
萧元培站起身，走到烛台前。
他将朱批举到烛光上方，仔细端详。
火光跳跃，映照出朱批上那鲜红的印泥，以及下方龙飞凤舞的字迹。
那是皇帝的御笔。
也是方廷的死罪。
“这字迹……”萧元培喃喃自语，“确实是圣上亲笔。”
方廷低着头，看着萧元培的背影。
他注意到，萧元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兴奋。
或者说，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愉悦。
“既然找到了，”萧元培转过身，脸上恢复了那副温和的面具，“那就交给刑部吧。也好给户部那些贪墨的蛀虫们，一个交代。”
方廷心中一沉。
他知道，自己已经无路可退。
如果现在离开，明日一早，田庄被抄，家族覆灭。
如果不走，就是自投罗网。
但他不能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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