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破的朱批被方廷用宣纸吸去大部分水分，摊在案上时，已呈半透明状。
墨迹晕染得厉害，那个“之”字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团，像只瞎了的眼睛。
柳氏站在屏风后，手指绞着帕子，不敢出声。
赵四缩在马厩角落的干草堆里，眼神躲闪，手里攥着一把磨秃了的剪刀。
方廷没有看他们。
他盯着那团墨迹，呼吸极轻，轻到连马匹喷鼻子的声音都盖过了。
他在等风停。
窗外的风声还在刮，卷着枯叶拍打窗棂，发出细碎的碎裂声。
这是嘉靖二十三年的深秋，京城的风带着股肃杀的尘土味。
方廷从袖中取出一枚象牙镇纸，轻轻压在朱批的一角。
纸张太脆，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。
就像他的命。
“赵四。”
方廷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像砂纸摩擦过桌面。
赵四浑身一抖，猛地抬头：“老爷？”
“把那把剪刀拿来。”
赵四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爬过去，将剪刀递上。
刀柄上还沾着马粪的腥气。
方廷接过剪刀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。
他没有剪断朱批，而是沿着边缘，小心翼翼地挑开一层薄薄的纸皮。
澄心堂纸虽好，但遇水后纤维松散。
这一层纸皮，是当年造册时特意留下的厚度，原本用来掩盖底层的瑕疵。
如今，这瑕疵成了唯一的生机。
“夫人，”方廷头也不抬，“把那只青瓷笔洗拿来。”
柳氏愣了一下，随即转身进屋。
片刻后，她端来一只素面无纹的青瓷笔洗，里面盛着清水。
水面平静，倒映着窗外惨淡的月光。
方廷将朱批浸入水中。
不是浸泡，只是让底部接触水面。
毛细现象会让水分缓缓上升，带走部分晕开的墨汁。
这个过程很慢，也很险。
一旦控制不好，整张纸就会彻底烂掉。
萧元培想要的是死无对证。
如果朱批彻底毁了，方廷就是贪污赈灾款的罪臣，满门抄斩。
但如果能还原出关键的字眼……
方廷闭上眼，感受着空气中潮湿的霉味。
他在赌。
赌萧元培 handwriting 的习惯性错字。
赌那个“之”字原本的位置。
赌皇帝虽然多疑，却更厌恶被人欺骗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逝。
马厩里的马不安地踢踏着蹄子，铁链哗啦作响。
赵四看得手心出汗，忍不住小声嘀咕：“老爷，这……这能行吗？万一碎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方廷没回头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赵四缩了缩脖子，不再说话。
他不知道方廷在想什么，但他知道，今晚若是搞砸了，大家都得死。
萧府的眼线遍布京城，方廷想传信给王御史，比登天还难。
城门有锦衣卫盘查，街道上有东厂的人盯梢。
普通信件根本送不出去。
除非……
方廷睁开眼，看着水中的墨迹逐渐清晰了一分。
那个“之”字的轮廓，隐约浮现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