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鼓,敲在金銮殿的汉白玉阶上,沉闷而压抑。
施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膝盖早已失去知觉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胸口那团火快要烧穿喉咙。
他低着头,视线只能触及前方三丈处的龙靴。
那是天子的脚。
也是决定他生死的闸刀。
“户部主事施砚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听不出喜怒,像是一潭死水,“你呈上的《南粮北调折子》,朕看了。”
施砚深吸一口气,压下指尖的微颤。
他知道,这一卷残页,此刻正躺在御案之上。
那是他拼死保住的最后底牌。
“臣,参见陛下。”
他叩首,额头触地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这折子上,”皇帝顿了顿,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,“为何有三处地名,被朱笔划去?”
施砚心中一凛。
这就是局眼。
内务府要掩盖的是亏空,而皇帝要问的,是这道命令背后的逻辑漏洞。
若他说不知,便是欺君;若他说知,便是共犯。
“回陛下,”施砚的声音轻细,却字字清晰,“臣不知。”
“哦?”
皇帝轻笑一声,“闵德全说,这是先帝密旨。你说,你不知?”
施砚缓缓抬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御案,落在了皇帝手中把玩的那支紫毫笔上。
笔尖猩红。
那是朱砂。
而在昨日傍晚,他在醉仙楼最隐蔽的雅间里,曾亲眼看见闵德全用同样的笔,在一份绝密文书上落下印记。
那颜色,浓稠得发黑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。
“陛下,”施砚突然开口,反问句脱口而出,“先帝驾崩已逾十年,密旨何以今日才现世?且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瞬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且这朱砂的颜色,与宫中旧库封存之物,似乎有所不同?”
大殿内瞬间死寂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,愈发狂暴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,一直站在阴影里。
此刻,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灰扑扑的衣袍在烛光下晃动,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。
“施大人,”王振阴阳怪气地说道,“注意你的言辞。公公手中的密旨,乃先帝亲笔,岂容你置疑?”
施砚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紫毫笔。
“王公公说得对。”施砚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的讽刺,“但臣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若这密旨是真的,为何上面抹去的三个省份——淮安、扬州、苏州,恰恰是去年江南大涝的重灾区?”
施砚站起身。
不顾锦衣卫拔刀的喝止,他一步步走向御案。
“因为这三处地方的赈灾银两,并未发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。
“而是被调入了内务府的私库。”
王振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挥手,两名侍卫立刻冲上前,按住施砚的肩膀。
“大胆!”王振厉声喝道,“竟敢污蔑内务府!来人,将此狂徒拿下!”
“慢着。”
皇帝抬手。
那只手很稳,稳稳地捏着那支紫毫笔。
笔尖的朱砂,摇摇欲坠。
“让他说完。”皇帝淡淡道。
施砚被按在地上,但他抬起头,眼神明亮得可怕。
“陛下,您看这支笔。”
他指向御案。
“昨日申时,臣在醉仙楼,见闵德全在此书写密信。那墨汁未干,气味刺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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