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二年的梅雨,来得比往年都要黏稠。
清晨五更,天光未亮,户部主事衙门的窗棂上已凝满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施砚坐在案前,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的账册,而是一张被朱砂反复涂抹过的黄麻纸。
那是《南粮北调折子》的残页。
此刻,它正静静地躺在施砚的指尖下。不同于第一章闵德全手中那支折断的紫毫笔留下的刺眼红痕,也不同于第二章被塞入袖口时的温热,这张纸此刻冰冷、干燥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。
施砚拿起一枚铜镇纸,压在纸角。
纸张纹理粗糙,边缘有着细微的毛刺。那是昨夜他耗尽所有积蓄,从江南旧书肆中买来的“底本”。
孟德全以为烧毁了原件,就断了线索。
但他忘了,户部的文书流转,讲究的是“三复验”。
第一份进宫,第二份存档,第三份……往往被随手丢弃在废纸堆里,或者被某些心细如发的小吏私下留存,以备不时之需。
施砚的目光落在折子上那三道被朱笔狠狠划去的地名上。
顺天府、保定府、真定府。
这三个名字被划得极重,墨迹渗入纸背,仿佛要将它们从大明的版图上彻底抹杀。
“主事大人。”
门外传来赵铁柱唯唯诺诺的声音,伴随着湿漉漉的脚步声。
施砚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进来。”
赵铁柱推门而入,手里捧着一只托盘,上面放着一盏清茶和一份刚送到的邸报。他的脸色苍白,额头上满是冷汗,眼神闪烁,不敢与施砚对视。
“今日早朝,内务府那边……”赵铁柱结结巴巴地说,“听说闵公公提前递了牌子,说是有紧急军情要奏。”
施砚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茶水微凉,入口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军情?”施砚轻声反问,“南方的赈灾粮,也算军情?”
赵铁柱浑身一颤,低下头:“小人不知。只是……只是听说,闵公公手里多了一份东西,说是先帝密旨,指控大人家族曾犯重罪,勾结外藩。”
施砚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指尖触碰到杯壁,冰凉刺骨。
他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笑意。
“勾结外藩?”施砚缓缓说道,“柳如烟只是个青楼女子,她连京城的城门都出不了,如何勾结外藩?除非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铁柱。
赵铁柱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,随即又迅速低下头,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“除非有人想借刀杀人。”施砚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乌云压顶,雷声滚滚。
暴雨将至。
施砚知道,闵德全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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