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三刻，雨势未减。
陆沉舟没有走正门。
他像一道幽灵，贴着岑渊旧宅斑驳的粉墙，指尖抠进砖缝里湿滑的青苔。崇祯十七年的秋雨，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但他顾不得冷。
明日辰时，户部大堂。
岑远之等着看他背黑锅。
若拿不出那笔三万两亏空的流向证明，革职查办是轻的，流放辽东是重的，掉脑袋是迟早的事。
恩师岑渊已死，尸骨未寒。
如今这具“贪污案”的主谋帽子，正严丝合缝地扣在陆沉舟头上。
而唯一的翻盘线索，就藏在这间书房里。
那块镇纸上的“赵”字令牌，背面刻着“信义无价，生死有托”。
这与岑渊书房里的镇纸底座纹路完全一致。
这意味着，卖炭翁老赵头手里的东西，不是外人给的，而是岑渊生前亲手交出去的。
岑渊为何要留这个？
又是谁，拿着这块令牌，在贫民窟里等着接应？
陆沉舟深吸一口气，借着闪电的微光，翻过矮墙。
落地无声。
院子里的枯荷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，像是在催促。
他直奔后院书房。
窗户纸破了几个洞，风灌进来，带着霉味和尘土味。
屋内漆黑一片。
陆沉舟摸出火折子，刚要点燃，脚步猛地顿住。
一股极淡的檀香味道，飘了出来。
这不是岑渊生前的习惯。
岑渊清廉，家中清贫，哪来的好檀香？
而且，这股味道很新。
有人来过。
而且，还没走。
陆沉舟屏住呼吸，贴在门框阴影处。
屋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一个绯色身影，背对着门口，站在供桌前。
那是岑远之。
御史中丞，岑渊之子，也是此刻掌握陆沉舟生杀大权的人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？
按照常理，他应该在家休整，或者在朝堂上布置明天的陷阱。
除非……他也发现了什么。
陆沉舟握紧了袖中的令牌，指节泛白。
不能退。
退了，就是死路一条。
他侧身，顺着窗棂的缝隙，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。
屋内陈设简陋，正如他昨夜所见。
但此刻，供桌上多了一尊牌位。
牌位前点着两支白烛，火光摇曳，映得岑远之的脸半明半暗。
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
眼神温和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他没有祭拜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八仙桌。
然后，他伸出手，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。
动作轻柔，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
陆沉舟瞳孔骤缩。
他看到了。
那是一块铜印。
方正，厚重，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。
恩师岑渊的私印。
第一章里，它静静躺在卷宗夹层；第二章，被陆沉舟取出放入袖中；第三章，在雨夜街头被岑远之的手指按住。
而现在，它回到了岑远之手里。
不，不对。
陆沉舟眯起眼。
这道划痕，他记得。
五年前，岑渊去世那天，他在整理遗物时，发现印泥盒旁放着这块私印。
当时印面完好无损。
但这道划痕，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