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雷声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雨，是闷雷。
像是一头被困在云层深处的巨兽，正用喉咙里发出的低吼，碾过京城的屋脊。
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户部档案库后院的青砖地上，积水已经汇成了一条浑浊的小溪。
老陈跪在那里，浑身湿透。
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，此刻紧紧贴在他佝偻的脊背上，勾勒出肋骨突出的轮廓。
他手里攥着那卷刚刚从暗格里偷出来的折子。
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陈年墨垢。
田文渊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在阴影里，目光落在老陈颤抖的手上。
以及那抹朱红色的印泥。
那抹红，太新了。
新鲜得像是刚从那方私刻的“石”字闲章上拓下来，还带着温热的体温。
“田……田主事……”
老陈的声音嘶哑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
“这是第三份折子。”
他把卷轴轻轻推到桌角，动作小心翼翼，仿佛那是易碎的瓷器。
“石侍郎说，只要把这账目做平，江南盐税的亏空就能填上。”
“他说，这是为了大局。”
田文渊眉头微皱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卷纸的边缘。
纸张干燥，但边缘处有一圈极淡的水渍。
那是汗水。
常年伏案的老吏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石万顷让你保管？”
田文渊问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雨夜里。
老陈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，眼神涣散，瞳孔里倒映着闪电划过的惨白光芒。
“他……他说档案库湿气重，怕折子受潮。”
老陈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他还给了我三百两银子。”
“说是润笔费。”
田文渊冷笑一声。
润笔费？
户部的规矩，核账乃是公事，何来润笔之说？
除非，这账，本身就是假的。
“你收了钱，所以沉默？”
田文渊盯着他。
老陈低下头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不该收……”
“现在后悔，晚了。”
田文渊转身，走向窗边。
窗外，暴雨倾盆而下。
雨水砸在瓦片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掩盖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。
那些脚步，整齐，沉重，带着铁甲摩擦的金属音。
锦衣卫。
而且，不止一队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田文渊淡淡说道。
老陈浑身一颤。
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双腿却软得像面条，再次跌坐在地。
“田主事……救我……”
“我不能死在这里……我还有老母……”
田文渊回过头。
看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、见到上级就缩脖子的老吏。
此刻，他却像个孩子一样无助。
“石万顷不会放过你。”
田文渊走到桌前，拿起那卷折子。
展开。
第一页，是江南各府的赋税明细。
数字工整，字迹清秀。
看似天衣无缝。
但田文渊的目光，落在了右下角的那枚印章上。
“石”字闲章。
朱砂色深红，边缘有细微的断裂痕迹。
那是石万顷惯用的私章。
通常，这种私章只用于私人信件或草稿。
绝不会出现在正式呈递户部的核账折子上。
除非，这折子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规流程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田文渊指着其中一行数字。
“弘治十二年，苏州府盐税收入，三万两。”
“弘治十三年，苏州府盐税收入，两万一千两。”
“减少了九千两。”
“理由栏写着：‘因水患减免’。”
老陈凑过来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没错……确实是水患……”
“但今年的水患，只淹了低洼地带。”
田文渊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“根据工部上报的灾情奏折，苏州府受灾面积不足一成。”
“按照《大明律·户律》，减免税额不得超过实际损失的七成。”
“哪怕按最宽松的标准算，最多只能减三千两。”
“剩下的六千两，去哪了？”
老陈张了张嘴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那些钱，进了石万顷的口袋。
或者说，进了那个名为“江南盐引”的黑洞。
“石万顷要填补的，不是亏空。”
田文渊站起身，将折子重新卷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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