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，紫禁城的青砖地面上还凝着一层薄露。
田文渊跪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阶下，膝盖早已麻木。他身上的官服已被雨水浸透，又在寒风中吹干，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。怀中那枚竹筒贴着心口，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得他灵魂战栗。
今日是江南赋税核定呈递之日。
也是石万顷收网之时。
田文渊抬起头，目光穿过重重宫门，落在远处那座巍峨的殿宇上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，暴雨将至，乌云如墨汁般在天际翻滚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户部主事田文渊，觐见。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。
田文渊深吸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呼吸。他的手指紧紧扣住袖中的半枚印章，指节泛白。这是他从码头淤泥中爬出来后，用最后一点力气从竹筒里取出的东西。
除了那张写着“石”字的纸条，还有这半枚沾血的玉印。
大殿内，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发腻。
石万顷站在百官前列，一身绯色官袍鲜亮刺眼。他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，眼神温和地看着下方，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臣田文渊，参见陛下。”
田文渊叩首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平身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，听不出喜怒。
石万顷微微一笑，上前一步：“陛下，江南赋税总册已定，由户部尚书与臣共同复核无误，现呈于御前。”
说着，两名太监捧着厚重的奏折盒走上台阶。
石万顷的目光扫过田文渊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他以为田文渊只是个落水狗，早就该死在秦淮河里了。没想到他竟敢活着回到这里，还敢出现在早朝之上。
真是天真。
“田主事，”石万顷故作关切地开口，“你昨日失足落水，身体可还好？这般虚弱的样子，若是冲撞了圣驾，可是大不敬之罪。”
周围的官员们窃窃私语。
谁都知道，田文渊是个刚正不阿的书呆子，而石万顷是户部的顶梁柱。让一个病弱的主事去质疑尚书的账目，简直是笑话。
田文渊缓缓站直身体，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。
他没有看石万顷，而是径直走向御案。
“陛下，”田文渊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，“臣有一事不明，恳请陛下明察。”
石万顷眉头微皱：“何事？”
“江南赋税总额，比往年少了三成。”田文渊展开手中的油纸，里面正是那半枚沾血的印章，以及一张拓印着奇怪纹路的纸片，“而这少掉的三成，并未进入国库，也未用于赈灾，而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眼睛，直视石万顷：“而是被某人，填进了自己的私囊。”
大殿内一片哗然。
石万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他轻笑一声：“田主事，你这是在诬陷朝廷命官吗？凭你这半枚破印章，和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拓片，就想扳倒我？”
“是不是诬陷，陛下自会分辨。”田文渊将拓片双手奉上，“这是臣在码头截获的残页，上面盖有石侍郎私刻的‘石’字闲章。此章并非官印，而是石侍郎书房中常用的闲章。”
石万顷大笑：“荒谬！孤家寡人岂能因为一枚闲章就定罪？田文渊，你可知伪造证据、诬陷大臣，按《大明律》当斩？”
“臣不敢伪造。”田文渊冷静地回答，“臣只呈递物证。请陛下查验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，伸手接过了那张拓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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