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，像一块湿透的厚棉布，死死捂在石府大门口的青石板上。
田文渊站在阴影里，官服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，黏腻地贴在脊背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，那里沾着一点从假山滑下时蹭到的泥灰，还有指尖那抹尚未完全干涸、暗红发黑的血迹——那是朱砂与血液混合后的颜色，也是他今日在石府书房里唯一的“收获”。
明日午时，江南赋税总册就要呈递御前。
若不能证明石万顷篡改了数据，这枚血迹斑斑的指印，就会变成他伪造证物、意图构陷上官的铁证。
革职，查办，甚至牢狱之灾。
《大明律·刑律》卷十二：“凡官吏受财，及枉法者，计赃论罪。”
田文渊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，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。
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，姓赵，人称赵老头。
此人在这户部档案库外守了二十年，最擅长的不是看人，而是看钱。
此刻，他正靠在门柱上，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，眼神浑浊，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。
田文渊走到他面前，停下脚步。
没有寒暄，没有客套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，轻轻放在门房的脚边。
这是一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，出自京城最大的恒通票号，票面上还带着户部库房特有的松烟墨香。
赵老头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去捡，而是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，上下打量了田文渊一番。
目光在那张银票和田文渊略显苍白的脸上来回游移。
“田主事，”赵老头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陈年的痰，“这么晚了，不在家里歇息，来我这破门口做什么？”
田文渊语气平淡，字字如钉：“听说石大人昨日深夜，接待过一位江南来的客人。”
赵老头的手顿住了。
他瞥了一眼四周，又看了看田文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。
他知道，这位户部主事不好糊弄。
前几天，田文渊还在档案库里查账，连一张废纸的边角料都要对着光看三遍。
这种人对细节的敏感，比锦衣卫的绣春刀还要锋利。
“田主事说笑了。”赵老头捡起银票，塞进袖子里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，“石大人乃朝廷重臣，日理万机，见谁不见谁，岂是我这等看门的能知晓的？况且，昨日风雨大作，大门从未开过。”
他在撒谎。
田文渊闻到了。
就在刚才赵老头弯腰捡银票的瞬间，一股极淡的、混杂着潮湿泥土和某种特殊香料的味道，从他袖口飘了出来。
那不是石府常用的沉香，而是一种更辛辣、更阴冷的味道。
像是江南梅雨季里，发霉的竹筒散发出的气息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