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第二日,夜。
京城贫民窟,“鬼市”深处。
李默身上的囚服早已换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布麻衣,领口高耸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右手被一根浸过药水的细绳勒得发紫,那是为了掩盖手腕上刚刚愈合的伤口——那是他逃出天牢时,用碎瓷片割开静脉伪造假死留下的痕迹。
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菜叶和劣质煤烟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让他想起户部档案库底层那股陈年的霉味。不同之处在于,这里的霉味里夹杂着血腥气。
他停在一家名为“千机楼”的分舵门前。门楣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风吹得灯罩猎猎作响,像是一张张开的嘴,随时准备吞噬闯入者。
李默没有敲门。
他从袖中摸出那枚从灰烬中捡回的半截火漆印。
鹰眼图案残缺不全,但那种非官方制式的粗糙质感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。这不是户部的印,也不是锦衣卫的印。这是一种黑市流通的私印,通常用于标记那些见不得光的货物。
三天前,他在天牢审讯室的灰烬里找到它时,指尖触碰到蜡质残留的瞬间,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松香与铁锈的气味。
那是南粮北调过程中,负责押运的漕帮高手才会使用的封泥配方。
而这三本账册,正是通过漕帮的船只,秘密转移出了北京城。
“谁?”
门内传来一声低喝,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将火漆印贴在门缝下方的铜环上,轻轻叩击了三下。
第一声,沉闷。
第二声,急促。
第三声,极轻,几乎听不见。
这是十年前,他参与调查江南贪腐案时,与一位江湖朋友约定的暗号。那位朋友后来死了,死因是“失足落水”。但李默知道,他是被灭口的。
门开了。
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李默。他的目光落在李默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上,停留了片刻。
“你是李默?”汉子的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戏谑,“户部的主事大人,怎么跑到了这鬼地方?还是说,你已经是个死人?”
李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从怀里掏出一卷薄薄的纸张,递了过去。
那不是账册。
那是户部最近三个月的银两流出明细,以及一份尚未公开的御史台弹劾名单草稿。
上面清晰地列出了赵廷璋门下五位心腹的名字,以及他们名下田产突增的具体数据。
这些数据,是李默用性命换来的筹码。
汉子接过纸张,借着灯光扫了一眼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他将纸张随手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,“你知道你在跟谁谈交易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的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,“我在跟‘千机楼’谈。你们想要赵廷璋手中的兵部调动令,而我,想要这三本账册的去向。”
汉子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汉子蹲下身,用刀尖挑起李默的下巴,“赵尚书动动手指,就能让你全家老小变成孤魂野鬼。你拿这点破纸,就想买通千机楼?”
李默垂下眼帘,看着地上的那张纸。
“这不是破纸。”他淡淡地说道,“这是赵廷璋的命门。如果明天冬至审计结束,户部交出‘查无此事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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