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最后三天。
刑部大牢的寒气比户部档案库更甚，那是一种透进骨头缝里的湿冷。
李默蜷缩在墙角，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，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。
但他那双眼睛，却死死盯着面前那只铜盆。
盆底，纸灰冷却成灰白色的粉末，而在那片死寂之中，那块半截火漆印显得格外刺眼。
红色的蜡质在高温下微微变形，像是一只凝固的眼球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即将将他吞噬的世界。
“主事，您……您还好吗？”
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，伴随着压抑的喘息。
陈二那张惨白的脸从铁栏缝隙中挤了进来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。
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眼眶通红，显然是刚哭过。
李默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用眼神示意他靠近。
陈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凑到了栏杆边。
“东西带来了。”陈二压低声音，几乎是用气音说道，“我……我偷偷留了一小块磨刀石，藏在袖子里。狱卒没搜出来。”
李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陈二胆小如鼠，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，此刻竟敢违抗禁令送入私物，这背后不仅是投诚，更是恐惧。
恐惧赵尚书的手段，也恐惧自己若死了，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知道太多的小吏。
“给我。”李默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陈二颤抖着将那块粗糙的黑色石头塞进栏杆缝隙。
李默费力地调整姿势，用脚勾住石头，一点点挪到身前。
他的手指虽然被绑，但手腕还能活动。
他抓起那块磨刀石，又伸手探向铜盆边缘。
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未完全燃尽的蜡渣，混合着灰烬，呈现出一种暗红色。
李默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这不是普通的封泥。
普通的官署火漆，多用蜂蜡混合松香，质地脆硬，燃烧后呈白色或浅黄色灰烬。
但这块残片，颜色深红，即使在低温下依然保持着某种粘稠的质感。
这说明里面掺了别的东西。
朱砂。
而且不是普通的辰砂，是研磨极细、纯度极高的朱砂。
在大明官场，只有两种地方会大量使用高纯度朱砂：一是御笔亲批的密折，二是某些特殊衙门的私印。
户部的公文，用的是标准的黄蜡封泥，绝不可能用到这种昂贵的朱砂。
刑部的卷宗，同样如此。
那么，这枚印章，不属于户部，也不属于刑部。
它属于那个已经被焚毁的“第三空间”。
那三本账册的主人——张元龙、刘世恩、王守仁。
这三个人已经死了十年。
死人不需要公章。
除非，这印章是他们生前私自刻制的，用于处理见不得光的私产流水。
李默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这印章是私刻，那么持有者必然是一个想要模仿官方权威，却又不敢直接使用官印的人。
或者，是一个已经脱离官方体系，却仍想通过伪造文书来维持利益链条的人。
“陈二，”李默突然开口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你刚才说，你在抄录账目？”
陈二浑身一颤，差点跪倒在地：“主……主事饶命！我只是……只是怕日后有个交代……”
“把账目里关于‘南粮北调’的损耗率，和‘盐引’的兑换比例，报给我。”李默打断了他，目光依旧盯着那块磨刀石。
陈二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后的亮光。
他以为李默是在问话，试图套取信息。
但他不知道，李默根本不在乎那些数字的具体数值。
他在乎的是数字背后的逻辑漏洞。
“损耗率……按例应该是三成。”陈二结结巴巴地说道，“但……但账册上写的是……两成五。”
“两成五？”李默冷笑一声，“户部的规矩，从来都是宁可多算损耗，不可少报盈余。这是为了预留贪腐的空间，也是为了防止亏空暴露。突然减少半成的损耗，意味着有人在做平账的手脚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盐……盐引兑换白银的比例，原本是一兑七，账册上却变成了……一兑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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