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陆沉舟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粉墙上,像极了一头蛰伏的兽。
户部档案室里的空气浑浊不堪,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墨汁的酸腐气,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。
陆沉舟没有点第二盏灯。
他指尖捻起那本《江南漕运折子》,纸张边缘已经有些脆裂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枯叶在脚下碎裂。
这一页,就是赵四看到的最后一页。
收款人:陆文渊。
这三个字,像三根烧红的铁钉,死死钉进陆沉舟的眼球。
父亲去世十年了。
这十年间,陆家看似清贫,实则暗流涌动。如今看来,这清贫竟是精心伪装的假象,而这笔所谓的“亏空”,竟是十年前就埋下的杀局。
陆沉舟缓缓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那片震惊与愤怒已被强行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理智。
他不能慌。
一旦慌乱,这道死局就会变成真正的催命符。
明日早朝,各省折子汇总上报,若此时不处理,明日必成大祸。
卫尚书那双锐利的眼睛,正盯着户部的每一个角落。
只要他在账目上挑出一丝一毫的差错,就能顺藤摸瓜,查出这本秘密账册,进而查出陆家的“贪腐”证据。
到时候,不仅是抄家,更是灭族。
陆沉舟拿起桌上的狼毫笔,蘸了蘸朱砂。
朱砂鲜红如血,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,触目惊心。
他要改。
不是掩盖,而是转移。
将这份针对陆家的罪证,巧妙地嫁接给另一个人——卫尚书的政敌,或者说,是卫尚书最忌惮的人。
但直接涂改风险太大。
最好的办法,是让错误看起来像是“查抄赃物”时的疏漏,或者是前任官员留下的烂摊子,最终由卫尚书负责审核的环节出现偏差。
陆沉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兴奋。
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,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重新跳动起来。
他迅速展开一张空白的高丽纸,借着灯光,模仿着前任户部侍郎的字迹,开始誊写一段新的备注。
这段备注要写得模棱两可,既要暗示这笔款项的去向不明,又要将嫌疑引向一个特定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必须足够远,远到卫尚书暂时无法查证,却又足够近,近到能引起皇帝的注意。
他想到了江南盐商。
想到了卫尚书私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。
陆沉舟停顿了片刻。
笔尖悬在半空,一滴朱砂坠落,在纸上炸开一朵红梅。
他冷笑一声。
既然卫尚书怕牵连出他和江南盐商的勾当,那他就帮他把这件事坐实。
只不过,坐实的方式,不是直接指控,而是通过“误读”。
他将那张高丽纸仔细折叠好,塞入袖中。
然后,他拿起那本《江南漕运折子》,翻到夹带的那一页。
原本记录着“陆文渊”名字的地方,被他用一种特殊的药水轻轻擦拭。
墨迹逐渐淡去,露出了底下原本模糊不清的痕迹。
那是十年前的一笔旧账,收款人并非陆文渊,而是一个早已失踪的中间人。
陆沉舟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章。
那不是他的印,也不是卫尚书的印。
那是内务府清欠司的旧印。
赵四说过,这把钥匙上的暗记,就是这个印。
陆沉舟深吸一口气,将印章对准那个位置,重重按下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朱红的印记清晰地浮现出来,盖在了那个被擦除的名字旁边。
这就够了。
明天,当御前太监翻阅这份折子时,他们会看到两个名字,两个印章。
一个是已故的陆文渊,一个是内务府的旧印。
皇帝生性多疑,最恨臣下结党营私、欺瞒圣听。
看到这一幕,他会怎么想?
他会认为这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,试图将公中的亏空嫁祸给私人,或者……是在掩盖更深层的秘密。
无论哪种想法,都会让卫尚书陷入被动。
因为卫尚书是最终审核人。
如果账目混乱,那就是卫尚书的失职。
陆沉舟站起身,感到一阵眩晕。
长时间的紧张和算计,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,暴雨如注,砸在青石板上,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