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陆府书房。
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,将陆沉舟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满墙的书卷之上,像是一头蛰伏的兽。
窗外雨声渐歇,只剩檐下积水滴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响。
笃。
笃。
这声音与白日里卫渊敲击桌面的节奏惊人地相似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陆沉舟端坐在案前,面前摊开的并非寻常账册,而是那卷被他从袖中取出的《江南漕运折子》。
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,那是他在户部档案室慌乱中强行塞入袖底留下的痕迹。
此刻,那上面原本属于“敌国贡品”的字样已被他用特制的药水小心擦去,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墨痕。
但这还不够。
明日早朝,这份折子要呈御前。
若没有一道合乎圣意的朱批,这道被抹去的污点就会变成死罪。
户部的规矩,凡涉各省钱粮奏报,必须经内阁拟票,再由皇帝朱笔钦定。
陆沉舟手中没有朱砂,更没有皇帝的朱批工具。
他需要的,是模仿。
模仿弘治帝那特有的、略显瘦硬且带着几分慵懒的笔迹。
“主事,您……您真的要做?”
赵四缩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案上那方空白的宣纸,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。
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狼毫小楷,笔尖蘸满了浓墨。
这不是朱砂,是墨汁。
但他有办法让它在御前看起来像是朱批。
弘治帝晚年喜用一种名为“紫玉膏”的颜料,这种颜料干涸后色泽偏暗,远看竟与陈年朱砂无异。
陆沉舟曾在御书房当值三年,见过太医配制此物,也偷偷记下过配方。
他指尖微颤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兴奋。
这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快感。
只要这道“朱批”能骗过司礼监的初审,他就能将计就计,把自家田庄被记入敌国清单的污点,转化为“查抄逆产、充实国库”的功劳。
至于代价?
祖产已失,何惧再失?
“赵四,”陆沉舟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去把柳姨娘叫醒,让她收拾细软,准备离开京城。”
赵四愣了一下:“主事,这是……”
“若我今夜成功,陆家便是功臣之家;若失败,陆家便是谋逆之族。”
陆沉舟停下笔,侧过头,眼神平静如水,“你留在这里,只会碍事。”
赵四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匆匆离去。
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书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陆沉舟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弘治帝批阅奏章时的模样。
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,手腕放松,落笔轻快,却在关键处力透纸背。
他睁开眼,手腕悬空。
第一笔落下。
横。
起笔藏锋,行笔稳健,收笔回勾。
这一笔,他用了三分力气。
第二笔,竖。
略带弧度,仿佛在书写者心中存有一丝犹豫。
第三笔,撇。
凌厉如刀,划破长空。
墨迹在纸上晕染开来,散发出淡淡的松烟味。
陆沉舟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
他不敢呼吸,生怕呼出的热气吹散了未干的墨迹。
每一笔落下,都是对生死的赌注。
若是笔迹不对,那就是欺君之罪,株连九族。
若是朱批内容不当,那就是结党营私,死无葬身之地。
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,完成这道看似平常、实则暗藏玄机的批语。
“准奏。着即查抄该田庄,所得银两充作军饷。”
短短十六个字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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