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夜,比往常更沉。
户部尚书衙门的西厢房,窗纸被风刮得猎猎作响。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案头那一盏如豆的油灯,勉强撑开一圈昏黄的光晕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,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涩气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蛛网,死死缠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陆沉舟站在办公桌前,双手交叠于袖中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的袖子里,那卷《江南漕运折子》紧紧贴着臂膀,冰凉,坚硬,像是一块烙铁,烫着他的体温。
卫渊坐在太师椅上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。笔尖悬在半空,并没有落下,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是敲在陆沉舟的心跳上。
“陆主事。”卫渊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长期熬夜后的疲惫与阴冷,“今日卯时前,各省折子需汇总归档。你那份《江南漕运折子》,为何不在册?”
陆沉舟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桌角那道细微的划痕上。那是去年冬天,一位御史因账目亏空自尽前,用指甲抠出来的。
“回大人,”陆沉舟的声音很轻,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属下在复核旧档时,发现其中一处租税记录存疑,恐有伪冒之嫌,故而单独取出,准备重新核校后,再行归档。”
卫渊手中的笔停住了。
他抬起眼皮,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昏暗的光线,像两把手术刀,试图剖开陆沉舟平静的表象。
“单独取出?”卫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陆沉舟,你在户部任职三年,向来以严谨著称。若是寻常差错,何必如此大动干戈?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上的玉扣。
“况且,赵四说你离开档案室时,神色慌张,袖口鼓胀。怎么,这‘存疑’二字,还需要藏进袖子里才能说出口吗?”
陆沉舟心中一凛。
赵四果然还是说了。或者说,卫渊根本不在乎赵四是否说了,他只是在试探。这一试,便是生死一线。
如果承认藏匿,那就是欺君瞒上,罪加一等。
如果不承认,袖中的折子就是铁证,足以让他满门抄斩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,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陆沉舟缓缓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。
“大人明鉴。”陆沉舟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问,“若属下不取,难道要看着错误的数据混入明日呈给御前的总册之中?届时陛下问起,属下担待得起,可这户部的清白,谁来担待?”
他说的是“户部的清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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