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褪去而收敛,反而化作连绵不绝的湿冷寒意,顺着窗纸的缝隙渗进姜府的书房。
姜明远坐在案前,面前摊开的并非那本被尹崇文收走的《江南苏松税册·卷七》,而是他连夜从户部档案库中偷偷调取的另一份底稿——那是六年前,父亲为了避税,将田产挂靠给远房亲戚时,由赵书吏经手登记的原版流水账。
他要找的不是证据,而是时间差。
暴雨冲刷了公堂上的墨迹,却冲不刷人心里的算计。姜明远知道,尹崇文之所以敢在朝堂上如此笃定,是因为他手中握着的《税册》虽然字迹晕染,但通过旁证和逻辑推导,足以坐实姜家“隐匿田产、欺君罔上”的罪名。
除非,能证明那份被淋湿的《税册》上的日期,存在物理上的不可能。
姜明远的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张边缘,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这张底稿保存完好,墨迹干透,没有任何水渍侵扰的痕迹。这是唯一的希望,也是最后的赌注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第三页的一处批注上。
按照常理,若姜家是在三年前才完成田产过户,那么这笔交易应当记录在三年后的账目中。然而,这份底稿上显示的过户时间,却是五年前。
如果尹崇文手中的《税册》显示的是三年前的日期,那么只要证明“过户行为”实际发生在五年前,且当时并未申报纳税,就能引出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:为何五年前的账目会被刻意抹去,而在三年后突然“补录”?
这不仅是贪腐,更是伪造公文。
姜明远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盏特制的牛角灯。这种灯光线柔和且不发热,是户部老吏们校对古籍时的标配。他将灯光调整到最低亮度,斜射向纸面。
借着侧光,他看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细节。
在“万历二十三年”的字样下方,有一极淡的墨痕重叠。那不是书写时的失误,而是覆盖。有人用一种特殊的透明浆糊,覆盖了原本的年份数字,再重新写过。
这种手法极其隐蔽,只有在特定的光照角度下,才能看到新旧墨层之间细微的高度差。
姜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意味着,尹崇文手中的《税册》并非简单的“字迹晕染”,而是从一开始就是被篡改过的伪证。而那场暴雨,或许真的只是尹崇文计划中的一环,用来加速真相的物理毁灭,让原本清晰的篡改痕迹变得模糊不清,从而让人产生“自然损毁”的错觉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仅仅发现篡改,无法直接推翻尹崇文的指控。因为尹崇文可以辩解说,这是前任官员的疏漏,或者是姜家父子的精心策划。
姜明远需要一个人,一个亲眼见过原始版本的人,来证实这个日期的矛盾。
他想到了赵书吏。
那个唯唯诺诺、声音细若蚊呐的户部档案员。
当年,正是赵书吏负责录入这笔账目。如果赵书吏愿意出庭作证,说出他记得原始的年份是“二十三年”而非“二十六年”,那么尹崇文手中的《税册》就会变成一份明显的伪证。
姜明远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。他没有点灯,任由书房陷入一片昏暗。
他知道赵书吏此刻就在隔壁的厢房里休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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