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雷声闷在云层里，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。
诏狱的审讯室里没有窗，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油灯，灯芯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炭，火苗忽明忽暗，将方廷玉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他坐在刑架旁，手里捏着那张从认罪书上显影出的残页。
纸张边缘已经被血浸透，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。
谭德安站在对面，手里那串包浆严重的核桃还在转，但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。
他的眼神浑浊，却死死盯着方廷玉的手指，仿佛那里藏着能刺穿他心脏的针。
“方主事，”谭德安拖长了音调，阴阳怪气地开口，“这纸片子，你是打算呈给陛下看，还是打算塞进你的棺材里？”
方廷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，这个动作是他思考时的习惯，也是他在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
他的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，“臣只是觉得，这行字有些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？”
谭德安冷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兵部赵员外，三年前就死了。尸骨都烂在皇陵边上了。一个死人，怎么会出现在三年前的密信末尾？还签了字？”
方廷玉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谭德安。
“公公，您真的这么想吗？”
他抬起左手，将那残页举到灯光下。
血迹已经半干，原本模糊的字迹在血液酸性的作用下，反而更加清晰。
尤其是末尾那两个名字。
赵员外。
以及旁边的一枚印章。
那印章不是赵员外的私印，而是一枚户部的官印。
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。
最奇怪的是，在那枚官印的右下角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。
那是朱笔划过留下的凹痕。
方廷玉伸出食指，轻轻抚过那道凹痕。
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
“这道痕迹，是在‘七’这个数字被划掉之后，才出现的。”
方廷玉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。
谭德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手中的核桃停了下来。
“你在胡说什么？”
“臣不敢胡说。”
方廷玉放下手，从袖中掏出一支毛笔。
这支笔是他在牢房里用头发和墨汁混合制成的，笔尖秃得不成样子，但还能写字。
他在桌面上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。
“三年前，南粮短缺。户部为了平账，在《南粮北运总册·卷三》的第42页，划掉了那一行实数。”
方廷玉一边说，一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。
“当时负责销毁原件的人，是赵员外的心腹。但他犯了一个错误。”
“什么错误？”谭德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他以为，只要划掉那一行字，就能掩盖真相。”
方廷玉停下笔，抬头看向谭德安。
“但他不知道，户部的档案库有一套备用机制。为了防止官员篡改账目，每一本总册的副本，都会在相同的页码位置，留下同样的磨损痕迹。”
“比如虫蛀孔洞。”
谭德安的脸色白了几分。
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。
这是弘治年间户部尚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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