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。
诏狱深处的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,却迟迟没有落下雨点。
这种压抑的闷热,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,死死扼住喉咙。
方廷玉坐在草堆旁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残页。
那是《南粮北运总册·卷三》第42页的一角。
朱笔划去的痕迹依旧鲜红,像是一道刚结痂的血口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,动作缓慢而机械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带着死亡气息的人到来。
脚步声来了。
不是狱卒拖沓的皮靴,而是锦缎包裹下,沉稳却急促的步履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混合着血腥气涌了进来。
谭德安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暗红色的蟒袍,手里那串包浆严重的核桃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。
那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,像是倒计时的心跳。
谭德安的目光浑浊,却在看向方廷玉时,瞬间锐利如鹰。
他没有看老赵头,也没有看周围的刑具。
他的视线,牢牢锁定在方廷玉手中的残页上。
“方大人,好兴致。”
谭德安的声音阴阳怪气,长音拖沓,像是在咀嚼什么腐肉。
他走到方廷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轻轻拍在方廷玉膝头。
“这是你亲笔写的认罪书。”
方廷玉垂下眼帘,扫了一眼。
字迹工整,语气诚恳,承认自己因贪念作祟,勾结外臣,篡改户部档案。
只要签个字,明日午门开钥,他就能活着出去。
甚至还能保留一个虚职,苟延残喘。
代价是,永远闭嘴。
代价是,那行消失的数字,将永沉海底。
方廷玉抬起头,嘴角微微抽动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谭公公,这字,我该怎么写?”
谭德安笑了。
笑声干涩,像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“用血写。或者用墨写,都一样。”
他捏紧手中的核桃,指节泛白。
“方大人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那本账册已经毁了。你手里这点碎片,能翻出什么浪?”
方廷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谭德安袖口。
那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黑灰。
那是焚毁纸张后,残留的灰烬。
也是谭德安心虚的证明。
方廷玉缓缓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张认罪书。
纸张粗糙,带着淡淡的墨香。
但他闻到的,却是另一种味道。
胶水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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