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。
户部档案库后院的雨,终于落了下来。
起初只是几滴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心跳。紧接着,乌云压顶,天色迅速暗沉下来,仿佛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布,死死捂住了整座京城的天灵盖。
方廷玉站在回廊下,雨水顺着瓦当滴落,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,模糊了他那双总是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。
袖中的残页已经被汗水浸透,那张用醋水显影过的纸片,此刻正贴着他的手腕,传来一阵潮湿而冰凉的触感。
那是《南粮北运总册·卷三》第42页的残魂。
那行被朱笔狠狠划去的字,像一道伤疤,横亘在他的心头,也横亘在大明的律法之上。
“赵伯。”
方廷玉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雨声,清晰地落在身后那个佝偻的身影耳中。
老赵头缩着脖子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,伞骨已经断了两根,漏下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。
“主事……这雨太大了,档案库的木门都关死了,咱们……咱们进不去啊。”老赵头的声音含糊不清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惊慌。
方廷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钥匙,钥匙齿痕磨损严重,显然用过无数次。
这是户部档案库侧门的钥匙,只有掌管钥匙的老赵头和几位老主事才有。
但方廷玉知道,这把钥匙,不仅能开门,还能开另一扇门——一扇通往真相,也通往地狱的门。
“弘治三年,你负责整理这批账册。”方廷玉缓缓说道,语速极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敲进空气里,“你说你记不清了。”
老赵头浑身一颤,手中的油纸伞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是……是啊,那年头乱,老奴脑子不好使……”
“是吗?”
方廷玉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积水中,发出轻微的“吧唧”声。
“那你为什么在弘治四年的账册第42页,留下了虫蛀孔洞?而其他三本,干干净净?”
老赵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方廷玉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此刻充满了恐惧。
那不是对雨的恐惧,而是对过去的恐惧。
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。
有人在这里销毁了一卷账册。
那个人,就是谭德安。
或者说,是谭德安指使的人。
方廷玉从怀中掏出那张残页,轻轻展开。
纸上,一行模糊的字迹若隐若现。
那是他用醋水反复浸泡、晾干、再浸泡,才勉强显现出来的痕迹。
字迹虽然淡,但那道朱笔划去的凹痕,依然清晰可见。
凹痕深处,还残留着一点点红色的氧化铁粉末。
那是朱砂。
朱砂在遇到醋水后,会发生微弱的化学反应,留下淡淡的黄色痕迹。
方廷玉看着那抹黄色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他知道,谭德安以为他毁了副本,就万事大吉了。
但他不知道,方廷玉早就通过比对同年其他册子的磨损程度,推断出原数字是“七”。
更不知道,方廷玉伪造了一份同样磨损的副本,试图替换原件。
可惜,谭德安太聪明了。
他识破了方廷玉的调包计,收走了真正的原件,并将其送入大内。
按照规矩,原件一旦入库,便永无翻案之日。
方廷玉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。
但他并没有放弃。
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。
谭德安在销毁副本时,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。
那个微笑,出卖了他。
如果原件真的完好无损,他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销毁副本?
除非……原件本身就有问题。
或者,原件里藏着比副本更可怕的东西。
方廷玉握紧了残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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