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档案库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时,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呻吟。
方廷玉站在门口,手里紧紧攥着那卷《南粮北运总册·卷三》。
窗外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,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,低吼着,却迟迟不肯落下第一滴雨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老赵头身上那股陈年的旱烟气息。
老赵头缩在门边的阴影里,佝偻着背,像个风干的橘子皮。
他咳嗽了两声,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吐不干净的痰。
“方主事……”老赵头抬起浑浊的眼珠,看了方廷玉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“这雨要下了,档案不能淋湿。”
方廷玉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他的目光越过老赵头,落在档案库深处的案台上。
那里放着一盏昏黄的烛火,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。
而在烛火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谭德安。
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蟒袍,在这阴暗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手里那串包浆严重的核桃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。
那声音很有节奏,像是在倒计时。
方廷玉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,回声空旷而冷清。
“谭公公。”方廷玉的声音很轻,语速极慢,“弘治四年的账册,已经整理完毕。”
谭德安停下手中转动的核桃。
他转过身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廷玉。
像鹰隼看到了猎物,虽然疲惫,但杀意未减。
“哦?”谭德安拖长了尾音,阴阳怪气地笑道,“方主事好大的本事。三日时间,竟真让你查出了个所以然来?”
方廷玉没有接话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层层揭开。
里面是一本崭新的账册副本。
封面是普通的黄麻纸,边角有些磨损,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。
封面上,用毛笔工整地写着:《南粮北运总册·卷三》。
这是方廷玉花了整整一夜,模仿弘治四年苏州府账册的纸张纹理、墨迹氧化程度,甚至是用醋水反复浸泡后晾干,才伪造出来的“完美副本”。
尤其是第42页。
那里有一行被朱笔划去的字。
在副本上,那行字清晰可见,数字是“七”。
而在原件上,那行字已经被彻底抹去,只留下一片惨白的空白。
方廷玉将副本轻轻放在案台上。
“回公公的话,属下只是按部就班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方廷玉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只是这账目繁杂,属下担心明日入库后,若有差错,难以交代。故特备此副本,以备查验。”
谭德安眯起眼睛。
他的目光在那本副本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,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拿起副本,翻开了第42页。
方廷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知道,这本副本做得足够逼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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