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，反而借着雷声的掩护，愈发猖獗。
书房内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季明远站在书桌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方紫檀木镇纸的边缘。
他的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血迹，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条蜿蜒的蛇，蛰伏在青灰色的官服布料上。
许世忠就坐在他对面。
那把黑漆漆的铜锁被随意地搁在桌案中央，旁边是一盏摇曳的油灯。
灯焰跳动了一下，映出许世忠那张冷硬的脸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火折子。
金属外壳撞击指节，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这声音在暴雨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刺耳，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。
“季大人，”许世忠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，“你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？”
季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下眼帘，看着桌面上那一摞杂乱无章的账册。
这些账册是恩师留下的最后痕迹，也是此刻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季明远的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。
“下官只是觉得，这梅雨季的湿气重，墨迹未干，若此时强行翻阅，恐污了大人的眼。”
许世忠冷笑一声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绯色官袍带起一阵风。
他走到桌边，伸手捏起那枚火折子。
“污不污眼，本官说了算。”
他说着，拇指轻轻一擦。
火石相击，一缕微弱的火苗窜了出来。
橘黄色的光晕瞬间照亮了周围三尺的范围。
也照亮了季明远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芒。
季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博弈开始了。
之前那封家书已经被许世忠塞进怀里，那是障眼法，是许世忠为了维持表面公正而抛出的烟雾弹。
但真正致命的东西，还在暗处。
那就是夹在恩师手书夹层中的那页账目。
它记载了江南贪腐网络的真实脉络，也记录了恩师如何以命填坑的真相。
如果这页纸落入锦衣卫手中，恩师清白的名声将彻底粉碎，取而代之的是通敌叛国的铁证。
因为在大明律法中，私藏此类机密，等同于谋逆。
“赵千户。”
许世忠突然开口，目光如鹰隼般扫向门口。
一直像雕塑般伫立在阴影里的赵千户浑身一颤。
他上前一步，抱拳行礼，声音沙哑：“属下在。”
“搜。”
许世忠只说了一个字。
但这一个字，如同催命符。
赵千户身后的两名锦衣卫立刻涌入书房，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们手中的火把举得高高的，火光摇曳，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照得无所遁形。
季明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不能让他们碰到那个暗格。
更不能让他们发现那页账的存在。
“大人！”
老仆福安突然从角落里扑了出来。
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奴，此刻竟然满脸泪痕，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。
“求大人开恩！老爷虽已故去，但他生前最敬重朝廷命官，这书房里全是些诗书礼乐，绝无半分赃物啊！”
许世忠眉头微皱。
他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。
尤其是当他的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。
“滚下去。”
许世忠冷冷地说道，连看都没看福安一眼。
“再敢喧哗，本官就地正法。”
福安吓得浑身发抖，却不敢起身，只能趴在地上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。
季明远看着这一幕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福安是他恩师留下的旧仆，这些年一直守在这宅邸里，守着那些所谓的“罪证”。
其实，当年帮恩师将夹账塞进暗格的，正是这个看似懦弱的老人。
如今，老人想用自己的命，为恩师争取最后一丝生机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