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声骤然变大，不再是淅沥的滴答，而是如万马奔腾般的轰鸣。
梅雨季的湿气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，带着江南特有的霉味和腥气，扑在季明远的脸上。
他站在书桌前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那张“血书”时的冰凉触感。
那是一种违背常理的干燥，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膜，隔绝了这漫天的潮湿。
许世忠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绯色官服的下摆被雨水打湿，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。
腰间那把尚方宝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，剑鞘上的金饰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“季主事。”许世忠的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，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季明远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。
案面上有一块被水渍洇开的痕迹，那是刚才雷雨交加时，窗户没关严留下的。
但他关注的不是水渍。
而是水渍边缘，那一圈极淡的、几乎不可见的檀香余韵。
那股味道，和他指尖传来的触感一模一样。
为什么是檀香？
为什么这张纸能在如此潮湿的环境中保存十年而不朽？
季明远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。
桑皮纸韧性虽好，但遇潮必软。
除非……它经过特殊的处理。
或者是，夹在夹层里的，根本不是普通的账页。
“本官问你话。”许世忠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青砖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季明远缓缓转过身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的眼神平淡，像是在核对一笔错乱的账目。
“大人，”季明远的语速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书房乃清静之地，不宜久留。若是淋湿了笔墨，坏了恩师的遗物，怕是不妥。”
“不妥？”许世忠冷笑一声，伸手拍了拍腰间的铜锁，“现在整个宅子都是本官的。除了本官想看的，什么都不能动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书架上堆满了线装书，角落里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。
赵千户带的人正在外面砸门，试图撬开侧面的暗门。
每一次撞击，都让季明远的心跳加快一分。
他知道，时间不多了。
如果在那扇门被打开之前，他不能做出决定，一切都完了。
恩师的名节，将彻底沦为通敌叛国的铁证。
季明远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袖口。
他的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
这是多年做账房先生养成的习惯——手要稳，心要细。
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，将身体微微倾向左侧。
那里有一盏烛台，烛火在风中摇曳，光影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，拉出一道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影子遮住了书桌右下角的一个暗格。
那个暗格里，藏着真正能证明恩师清白的东西。
或者说，藏着能让许世忠闭嘴的东西。
“季主事。”许世忠突然开口，“你在躲什么？”
季明远动作一顿。
他没有回答，而是抬起手，拿起桌上的抹布。
抹布是粗布做的，吸水性很好，但也粗糙，容易留下纤维。
他用抹布擦拭桌面上的水渍。
一下，两下。
动作缓慢而机械，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许世忠盯着他的动作，眉头微皱。
这个户部主事，太冷静了。
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抄家灭族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