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赵廷玉府邸的书房,静得连烛花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林远站在门外的阴影里,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他手里攥着那枚从账本夹层中抠出的铜牌。
冰凉,沉重。
就像他此刻的心跳。
按照锦衣卫的布控图,这书房已被封死。
任何翻找行为,都会被视为谋逆。
赵廷玉已经服毒。
尸体就在案后,嘴角还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,正静静躺在他僵硬的食指上。
林远推门而入。
没有通报,没有犹豫。
他是户部主事,今夜他是来查账的,不是来拜祭的。
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杏仁味,混合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气。
这种味道,林远很熟悉。
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,也是谎言发酵的气味。
他走到书桌前。
桌上摊开着几页被撕碎的纸屑,墨迹未干,显然是赵廷玉临死前最后的挣扎。
他在销毁证据。
试图将这一切归结为顾尚书的遗志,或者单纯的账目失误。
但林远知道,只要找到那封信,一切就能闭环。
东宫与户部的私通,不在口头,而在纸笔。
林远伸出手。
指尖悬停在赵廷玉的手腕上方一寸处。
他没有去抢那枚吞入腹中的火漆印章。
那是陷阱。
一旦触碰,便是毁尸灭迹,更是坐实了“谋逆”的罪名。
锦衣卫的人就在门外等着这一刻。
只要他动手,明日早朝上,他就成了乱臣贼子。
林远的目光落在赵廷玉的手指上。
那枚羊脂玉扳指,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。
它是赵廷玉最珍视之物,也是他身份的象征。
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。
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位于扳指内侧,靠近指甲盖的位置。
那道裂口很新,断口粗糙,带着新鲜的玉粉。
林远记得很清楚。
半个时辰前,他在赵府偏厅等待传唤时,曾瞥见赵廷玉坐在太师椅上,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这枚扳指。
当时赵廷玉面色红润,手指修长干净,神情从容。
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。
却不知,在那一刻,他的手指因用力过猛,导致这块原本完整的玉石产生了应力性裂纹。
而在那裂纹深处,夹着一片薄薄的东西。
林远蹲下身。
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。
动作轻柔,如同在修补一件瓷器。
他将银针探入扳指的缝隙。
轻轻一挑。
一片泛黄的纸角,缓缓滑出。
只有半页。
上面印着一个朱红色的印记。
“礼部验讫”。
这个印记,林远已经在之前的六章里见过无数次。
第一章,它只是账本上一个模糊的红圈;
第二章,它被指认为伪造;
第三章,它指向某位现世高官的手笔;
第四章,它成为定罪的关键物证;
第五章,它被销毁以灭口;
第六章,它在火中显露出底层的真印痕。
而现在,它终于回到了实物上。
但不是盖在纸上,而是被藏进了人身上。
赵廷玉为了掩盖贪墨,不得不伪造信件。
他在深夜伪造信件时,因为紧张和愤怒,用力挤压扳指,导致玉裂。
而那半页残信,正是他急于销毁、却又舍不得彻底焚毁的副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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