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声残,户部大堂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。
林远没有看赵廷玉那张红润且带着假笑的脸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案头那本《弘治十七年秋粮折色总簿》上。
纸张泛黄,边缘卷曲,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。
那是只有长期堆积在阴湿库房里才会有的味道。
也是三石陈米混入新粮的证据。
“林主事。”
赵廷玉手指轻轻转动着腕上的羊脂玉扳指。
那动作慢条斯理,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“你执意要查这旧账,不仅耗费了户部的公帑,更惊扰了先尚书的英灵。”
他语气平和,甚至带着一丝惋惜。
仿佛林远不是在查案,而是在亵渎神明。
林远抬起眼皮。
他的声音冷硬,像是一块砸在冰面上的石头。
“尚书大人已故三年。”
“但账目不会死。”
“新粮入库,仓底却有三石陈米。”
“这不是鬼魂作祟,是人心贪婪。”
赵廷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随即,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太年轻,不懂规矩。”
“有些账,烂在心里比摆在面上好。”
“尤其是涉及礼部验讫的朱印时。”
听到“礼部验讫”四个字。
林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知道,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第一章时,那只是一个红色的圆圈。
第二章,被指认为伪造。
第三章,指向现世高官的手笔。
第四章,成为定罪的关键。
第五章,试图销毁灭口。
第六章,在火中显露出底层的真印痕。
而现在,这一格终于动了。
它不再仅仅是纸上的痕迹。
它变成了一把刀,悬在林远的头顶。
“请赵侍郎让开。”
林远站起身,官服下摆扫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我要查阅内府关于这三石陈米的原始交割单。”
赵廷玉摇了摇头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内府档案,由司礼监代管。”
“非天子口谕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”
就在这时,大堂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沉重,压抑,带着铁器的碰撞声。
锦衣卫来了。
领头的太监王承恩,一身灰布直裰,面容枯槁。
他没有看林远,只是恭敬地向赵廷玉行了一礼。
“赵大人,圣上口谕。”
“户部档案库即日起封闭。”
“所有相关人员,不得离京。”
王承恩的声音尖细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远手中的铜牌上。
那枚从雨水和血水中捞出来的铜牌。
背面刻着“天启元年,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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