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雨势稍歇。
林远推开宅门时,靴底踩碎了一地枯叶。
他没有点灯,借着檐下残存的微光,迅速扫视堂屋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霉味,混合着墨汁干涸后的涩气。
那是陈米的味道,也是谎言发酵后的气味。
他走到书案前,手指触碰到那叠被雨水浸透的账册。
纸张已经发软,像泡烂的肉皮,轻轻一碰就会碎裂。
但他必须从这堆烂泥里,捞出最后一根稻草。
赵廷玉说他在查命。
林远不信命。
他只信数字,信逻辑,信那些不会撒谎的朱砂印痕。
他将袖中的铜牌取出,放在案上。
内府监造。
这块牌子很轻,却压得他指尖发麻。
它不属于户部,不属于大理寺,甚至不属于任何文官系统。
它是皇权的延伸,是皇帝安插在宫墙内的眼睛。
如果这张网背后真的有人,那么这个人一定见过这块牌子。
或者,更准确地说,有人曾用它来掩盖什么。
林远点燃了一盏油灯。
火苗跳动,照亮了账册上那一行刺眼的记录:
“弘治七年秋,折色银两,兑陈米三石。”
署名处,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。
礼部验讫。
这个印章在过去六章里,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。
第一章,它只是纸上一个模糊的红圈;第二章,赵廷玉指着它说这是伪造的官印;第三章,老吏颤抖着说这是已故尚书的手笔;第四章,它成了定罪的关键;第五章,证人死于非命,印章随之消失;第六章,它在火中显露出底层的真印痕。
现在,第七章,它回到了林远手中。
但不是原件。
原件已经在火中化为灰烬,连同那个试图灭口的杀手一起。
但林远记得每一个细节。
包括那枚印章边缘的一道细微裂痕。
那道裂痕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迷雾。
他拿起一张白纸,蘸取清水,轻轻涂抹在账册残留的墨迹旁。
水渍晕开,露出了底下被覆盖的字迹。
不是“礼部”,而是“司礼监”。
这三个字,让林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,王岳。
已故尚书顾延之的学生,也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张居正的死对头。
如果这笔陈米的来源指向司礼监,那么赵廷玉所谓的“顶罪”,就不只是为了保乌纱帽。
他是为了切断这条线,保护背后的真正主子。
而那个主子,此刻可能正坐在深宫之中,冷眼旁观这场戏码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。
是杂乱、沉重、带着金属碰撞声的脚步。
京营的兵卒。
林远眉头微皱。
赵廷玉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看来,这位侍郎大人并不打算等明天早朝才收网。
他想要在今夜,将这只老鼠彻底碾死在阴影里。
林远没有惊慌。
他迅速将那张写有真相的纸条塞入怀中,然后将所有的私人信件——那些与顾尚书过往的书信往来,那些看似无害的寒暄与感激——全部投入火盆。
火焰腾起,浓烟滚滚。
这不是销毁证据。
这是制造烟雾。
他要让外面的人以为,他在销毁足以让自己身败名裂的证据。
只有最愚蠢的猎手,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逃跑。
而真正的棋手,会选择留在棋盘中央。
林远整理了一下衣冠。
官服已经被雨水打湿,紧紧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
但他站得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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